晚餐气氛比前几日略微“轻松”一些。
至少对阿什福德夫人是如此。
长餐桌上,几盏银质烛台散发着暖光,却照不透各怀的心事。
“玛丽安,你今天看到霍尔特先生的态度了吗?”
阿什福德夫人切着盘中牛排,劫后余生般絮叨:“他并没有因为上次舞会的事情生气,这说明他是有涵养的,并非传闻中那般不通人情。”
玛丽安低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回应。
阿什福德夫人见她这副样子,又皱起眉头:“我在跟你说话,玛丽安·温特顿!你今天在画廊里,就像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要不是艾拉关键时刻说了几句话,吸引了霍尔特先生的注意,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那种尴尬的局面!”
她转向坐在另一侧的艾拉:“艾拉,你今天做得很好。虽然那些话……嗯,那些什么关于‘力量’和‘美感’的见解,确实有些大胆,不太像闺秀该议论的,但总算让霍尔特先生注意到了我们温特顿家的人并非对艺术一窍不通!”
艾拉正用勺子舀餐盘里的汤,闻言,两颊泛起红晕:“我只是看到那幅画,心里那么觉得,就随口说出来了,姨妈。希望没有失礼。”
她的心却因为“霍尔特先生”这个名字再次悸动起来。
“随口说说也比一言不发强!” 阿什福德夫人立刻又将矛头转向女儿,恨铁不成钢道,“你听到了吗,玛丽安?连艾拉都知道要抓住机会,为家族着想!霍尔特先生邀请我们去他的私人画廊,这是多么明确的信号!你必须积极起来,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姨妈后面那些关于“责任”、“家族”、“未来”的长篇大论,在艾拉耳边嗡嗡作响。
但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始终无法真正进入脑海。
她的思绪早已飞远,飞回了那间充满莱纳斯气息、奢华而私密的书房。
他对她感兴趣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直接,也最原始的“兴趣”。
他吻了她。
那是她的初吻。
在孤儿院和温特顿家,从未有异性如此靠近过她。
他的气息是那样热烈,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让她恐惧,却也涌起前所未有的感觉。
被渴望的感觉……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一种属于成年男性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真是个……混蛋。
迷失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背叛了理智。
甚至,如果当时没有用力挣脱,她可能……可能就要在那一刻,在那间书房里,被他彻底“得到”了!
想到这,艾拉小腹一阵紧缩。
夹紧双腿,脸颊在烛光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假装被呛到了,低头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怎么了,艾拉?是汤太咸了吗?” 阿什福德夫人暂时停止了对玛丽安的训斥,关心了她一句。
“没……没有,姨妈,只是不小心呛到了。” 艾拉连忙摆手。
然而,在慌乱之下,她清楚得很。
无比清楚。
如果这次如此轻易就被他得到了,那么她对于莱纳斯·霍尔特来说,将和那些他随手可弃的情妇没有任何区别。
他或许会新鲜几天,然后就会像丢弃旧衣服一样将她抛诸脑后。
她将永远失去嫁给他、真正拥有他财富和地位的机会。
欲擒故纵。
这是她在廉价小说里看来的词。
对于他这种习惯了女人投怀送抱的男人来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绝不会珍惜。
想到这里,艾拉心底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个卑劣的情场老手。
动作那般熟练,姿态那般强势,仿佛笃定了任何女人都无法也不敢拒绝他。
除了“亿万富翁”的光环,剥去那层用金钱织就的外衣,他不也就是个被欲望驱使的普通男人么?
一个强势、充满掌控欲、习惯了予取予求的男人。
尽管……尽管她必须承认,自己确实提前感受到了他呼之欲出的欲望——那正是她心之所向。
但是,现在不行。
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忍耐,需要更精妙的算计。
今天的逃离是正确的。
她让他知道她不是他可以随意弄到手的玩物。
同时,她也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特别”,关于“未被征服”的种子。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这颗种子慢慢发芽,让他对她产生更多好奇和在意。
“艾拉?艾拉!” 阿什福德夫人不满地呼唤,“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我问你还要不要喝点汤?”
艾拉回过神,发现姨妈和表姐都看着她。
玛丽安眼神有些探究。
“怎么了,姨妈?”她连忙问,努力恢复清澈懂事的形象,“我……我有点累了。”
“我问你还要不要喝汤!” 阿什福德夫人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不,不用了,谢谢姨妈。我喝够了。”
艾拉小声回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餐盘,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食物。
餐桌对面,玛丽安沉默地吃东西。
仿佛母亲的斥责与她无关。
艾拉看了一眼表姐,心中那份因背叛产生的微弱愧疚,很快被对未来的野心覆盖。
表姐拥有她渴望的一切——高贵的姓氏,美丽的容貌,甚至曾拥有过纯粹的爱情。
但现在,机会摆在了她艾拉·史密斯的面前。
她不会放手。
*
接下来的几天,纽约冷雨连绵。
雨水不分昼夜地敲打着温特顿家租住褐砂石房子的窗户。
这栋房子,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而岛上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沉闷,更让人喘不过气。
阿什福德夫人焦躁得无法安坐。
她不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就是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模糊的街道,期待着某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这雨……真是下个没完没了!”她终于忍不住,转身对坐在窗边的玛丽安抱怨,“老天爷也在跟我们作对吗?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玛丽安望着窗外雨幕,对母亲的话恍若未闻。
阿什福德夫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玛丽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们完了,你明白吗?霍尔特先生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一定是生气了,就因为你在画廊那副冷冰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