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开始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我早就告诉过你，对霍尔特先生那样的人，要微笑，要顺从！可你呢？你当时哪怕对他笑一下，事情也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一定是觉得你不识抬举，怠慢了他！”

艾拉坐在角落的扶手椅上喝茶。

她仔细捕捉着姨妈的每一句抱怨和屋外的每一点动静。

她的内心同样备受煎熬。

但与姨妈的恐慌不同，她的煎熬来自于对自己判断的深刻怀疑。

他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那天在书房里，他蓝色眼眸里闪烁的，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欲望之光。

按照她所了解他那些风流传闻的逻辑，他应该会很快采取下一步行动——用珠宝、金钱，或者更直接的信件，将她变成他情妇名单上又一个新名字。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种死寂般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难道他真的对她失去了兴趣？

还是说……她精心策划的“惊慌逃离”起了反作用，让他觉得她太过麻烦，或者演技拙劣，从而轻易地放弃了？

就在躁动要将阿什福德夫人逼疯时，门铃响了。

“叮咚——”

一瞬间，客厅里的三个女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阿什福德夫人刹住脚步，双手连忙捂住胸口。

玛丽安平静的面容一怔。

艾拉则下意识攥紧书本。

女仆匆匆走向门口，开门，模糊地低语几句。

片刻后，她拿着·封信走了过来。

“夫人，”女仆把信递给阿什福德夫人，“是给您的信。”

阿什福德夫人接过，手指颤抖得差点撕不开火漆。

她好不容易拆开信，急切地扫视信纸上的内容。

随着阅读，她的脸色，从最初的紧张期待，逐渐变为失望、困惑和一丝……无力。

“是霍尔特先生的秘书写来的。”阿什福德夫人放下信纸，声音干涩。

她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说霍尔特先生因紧急商务，已经离开纽约，前往西部视察他的矿业产业了，归期未定。”她喃喃重复着信上的内容，“对于近期未能继续招待我们，表示歉意，并附上了一张斯卡博百货公司的购物券，说是给小姐们添置些衣物，聊表心意。”

一张购物券。

不是给玛丽安个人的礼物。

不是给温特顿家解燃眉之急的支票。

而是一张面向“小姐们”的购物券。

阿什福德夫人瘫在沙发里，眼神空洞。

这封信，措辞礼貌，透着一股距离感。

仿佛只是随手打发几个对自己无足轻重的人。

它没有完全关上那扇通往富贵的大门，但却将这扇门推到了更模糊的位置，将她们置于被动尴尬的境地。

玛丽安轻轻舒了口气。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而艾拉，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里翻覆难平。

离开纽约？

紧急商务？

这太巧合了。

就在他试图侵犯她未果之后？

她不相信。

这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或者说，告诉整个温特顿家：他莱纳斯·霍尔特才是掌控节奏的人，可以随时靠近，也可以随时抽身，冷漠地看着她们在猜测和焦虑中煎熬。

顿时，汹汹怒意和更强烈的征服欲在艾拉心底升腾。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慌乱失措？

让她因为他的冷落而放下尊严，去苦苦祈求？

他错了。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淋漓的雨丝。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无数道曲折的泪痕。

“姨妈，”她有些失落却又强装乐观，“霍尔特先生是做大生意的人，有紧急商务要处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接着，她看向那张被阿什福德夫人丢在桌上的购物券：“这张购物券，不管怎么说，也是他的一番心意。或许，等天气好些了，我们可以去看看？总比一直闷在家里要好。”

阿什福德夫人垂着手，连头都懒得抬：“随便吧，你们姐妹俩自己拿主意吧，想去就自己去看看。”

她显然已经不对霍尔特这条线抱任何希望了。

*

雨水持续了将近一周，终于停了下来。

纽约被洗刷得灰蒙蒙的，街道上满是泥泞和水洼。

天空依旧阴沉，如同温特顿宅子里挥之不去的低迷气氛。

阿什福德夫人不再提及莱纳斯·霍尔特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短暂的幻梦。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些旧信，戴着老花镜，在上面寻找其他可能没那么富有、但或许更“稳妥”的联姻对象。

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希望也很渺茫。

玛丽安同样没好到哪去，时常在午后走进琴房，弹奏一些舒缓忧伤的曲子。

音符在室内回荡，非但没有带来生气，反而更添寂寥。

艾拉表面上一如既往的温顺，帮着姨妈做些琐事，或者独自看书。

但她的心，却像被放在火上持续炙烤着。

霍尔特的沉默，比她预想的要更久，更彻底。

那张斯卡博百货公司的购物券，被她放在客厅抽屉里，像一枚讽刺的勋章，时刻提醒着她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目标。

她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的反应——恰到好处的惊慌，象征性的挣扎，最终的“逃离”——没有出错。

是她判断失误了吗？

还是说，对于莱纳斯·霍尔特这样见识过无数女人的男人，她这点从底层摸爬滚打中悟出的小伎俩，根本不够看？

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在她心底滋生。

就在连她都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高估了吸引力、低估了难度时。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