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沉闷的午后。
阿什福德夫人收到了一封信件——来自莱纳斯·霍尔特的正式邀请:请温特顿小姐及家人于周末前往他名下的一处私人画廊,观赏他近期购入的一些欧洲艺术品。
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他并没有因为舞会上玛丽安的拒绝而退缩。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依旧按部就班推进着他“购置”温特顿小姐的计划。
“玛丽安!”阿什福德夫人郑重发话,“这次你不能再任性了!”
她走到女儿面前,递过信:“你看看!霍尔特先生这是在给我们台阶下!画廊!多么高雅的地方,正适合你。”
玛丽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许久未翻页的书。
闻言,只是轻颤了一下睫毛。
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阿什福德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必须去,而且要表现得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你明不明白?”
艾拉在一旁安静地插花,心里快速盘算着。
画廊……
一个相对安静封闭,又充满文化气息的场所。
比起马球场或舞会,似乎更适合进行一些“深入”交流。
*
周末,天空有些阴霾。
画廊位于一条幽静的街道,是一座有着巨大玻璃穹顶的古典建筑。
内部空间开阔,光线透过穹顶,洒向悬挂在墙壁上的大幅油画和室内的大理石雕塑。
气氛典雅而庄重。
来访者并不多。
显然,这是一次私密的展示。
莱纳斯·霍尔特本人并未在门口迎候。
一位管家接待了她们,并引导她们进入展厅。
他正站在一幅描绘拿破仑加冕礼的宏大油画前,背对着她们。
今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肩背宽阔。
他没有像在舞会上那样周旋于人群,而是独自站在那里,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有些孤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对着玛丽安,还是那副礼貌的表情:“温特顿小姐,阿什福德夫人,史密斯小姐,欢迎。”
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微微回响。
然后,他看了眼跟在最后的艾拉。
今天她穿了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依然是旧衣服。
但颜色柔和,让她看起来更清新无害。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比上次在舞会上完全忽视的一瞥要长那么一点点,但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随即又回到了玛丽安身上。
“听说温特顿家世代都有艺术收藏的雅好,”莱纳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们随他观看,“这些是我最近从巴黎和罗马弄回来的,希望不会辱没这里的墙壁。”
他的介绍不算热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阿什福德夫人连忙接话:“霍尔特先生您太谦虚了!这些画作一看就价值不菲,格调高雅!玛丽安,你说是吗?”
她用力捏了一下女儿的手臂。
玛丽安吃痛,微微蹙眉,低声道:“是的,母亲。”
莱纳斯不置可否。
继续向前走,他偶尔会指向某幅画,简短地说一句:“伦勃朗早期的作品。”或者,“佛罗伦萨画派的风格。”
阿什福德夫人努力找词恭维,试图营造一种双方志趣相投的假象。
玛丽安则依旧沉默,偶尔在母亲的逼视下,勉强对某幅画点点头,或者用一两个词敷衍地回应。
她的眼神空洞,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艾拉跟在几步之外。
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
她放慢脚步,在一幅幅画作前驻足,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偶尔蹙起眉头。
似乎真的在欣赏什么,思考什么。
她与前面三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当走过一幅色调阴暗、描绘着暴风雨中海上孤舟的油画时,莱纳斯正用缺乏起伏的语调介绍着画家生平:“这位画家一生坎坷,大部分作品都像这样,充满了对命运的抗争与……”
玛丽安对此毫无兴趣,目光已经飘向了穹顶的玻璃。
阿什福德夫人则想着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不确定的轻柔声音,从他们侧后方响起:“先生……抱歉打扰一下。”
三人同时转头。
是艾拉。
她站在那幅海难图前,仰头望着莱纳斯。
眼中带着纯粹的求知欲,以及一点点向“前辈”发问的怯意。
“这幅画,海浪的笔触如此狂放,充满了力量,仿佛能让人听到风暴的咆哮。”
她组织着语言:“可是,您看那艘小船,在巨浪中如此渺小,几乎要被吞噬,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这是否意味着,即使在最绝望的力量面前,依然有某种……不肯屈服的东西存在?”
这是一个超越了她年龄和身份所具有艺术敏感度的问题,更与她平日里温吞无知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她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在玛丽安表现出厌烦、阿什福德夫人无力维持话题的时刻——插入了进来。
莱纳斯·霍尔特明显顿住了。
他看向艾拉,蓝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他重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专注生动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看向那幅画。
“不肯屈服?”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或许吧。但我更认为,这是一种不自量力的愚蠢。”
他的观点冷酷且现实,如同他这个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坚持往往意味着更快的毁灭。”
艾拉没有反驳,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看向画面:“您说得对,毁灭。可是,先生,您不觉得,正是这种明知会毁灭却依然前行的……愚蠢,有时候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吗?”
“就像飞蛾扑火。”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飞蛾扑火。
莱纳斯目光微动。
他再次看向艾拉。
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红头发的小雀斑,似乎总能在他认为已经看透她的时候,冒出点新东西。
阿什福德夫人觉得艾拉突然插话有些冒失,连忙打圆场:“哎呀,艾拉,你这孩子,在霍尔特先生面前卖弄了……快别胡说……”
“没什么。”莱纳斯打断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艾拉身上。
“见解很独特,史密斯小姐。”
他特意评价了她,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事。
就在这时,管家走过来,在莱纳斯耳边低语几句。
他皱了皱眉,似乎临时有事。
“抱歉,女士们,我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暂时失陪一下。”他对阿什福德夫人和玛丽安说道。
然后,他再次看向艾拉,眼神深邃:“史密斯小姐似乎对艺术很有兴趣?或许可以让管家带你看看后面小展厅里的几幅素描,”
他停顿了下,斟酌着词句:“那些作品更……‘惊心动魄’。”
说完,他便微微颔首,快步离开了。
留下阿什福德夫人有些茫然。
玛丽安松了口气。
而艾拉,则低垂着眼睑,掩饰住眸中得逞的光芒。
他注意到她了。
不是作为背景板,而是一个提出“独特见解”并能与他进行短暂——哪怕观点相左——交流的有点意思的个体。
下一刻,艾拉想起他临走前的话,心绪有些纷乱。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更‘惊心动魄’的素描”?
还有他离去前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