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来的四轮马车行驶在曼哈顿街道上。
车轮辘辘,打破夜晚的宁静。
窗外的景象与白天有所不同。
煤气路灯点亮,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府邸在路旁矗立,隐约能听到某扇窗户后传出音乐声或笑语。
厚重的窗帘之下,隐藏着这个城市顶级的奢华与秘密。
艾拉靠在车窗边,额头感受着玻璃的微凉。
她贪婪地扫过那些宅邸,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光亮的地板、旋转的楼梯、丰盛的晚餐……以及那些无需为明日生计发愁的人们。
这些坚固、华丽、象征永恒财富的建筑,与她记忆中孤儿院漏风的墙壁和她在温特顿家的房间形成极度对比。
然而她的思绪却更多停留在今天下午。
准确的说,是马球场休息厅里的那一幕。
耳畔似乎还能听到自己那时刻意放软的颤音。
以及他的低声回应。
他指尖掠过她耳廓时那短暂冰凉的触感,让她此刻回想起来,心脏依旧不由自主缩紧。
一股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窜过脊柱。
通过这次精心设计的“偶遇”,她可以明确判定:莱纳斯·霍尔特,本质上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卑劣的男人。
当然,他的卑劣包裹在财富、皮囊和强烈的男性魅力之下。
他同那些面对淑女讲究礼仪和风度的“绅士”截然不同。
他更直接。
欲望写在脸上,行动遵循本能。
他喜欢掌控,享受征服,对女人的兴趣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新鲜感和是否能满足他虚荣心的基础上。
而他,似乎对她那套“迷路小鹿”的招数,还挺受用。
艾拉冷静分析着。
像他这样的男人,手握巨额财富,习惯了周遭人的逢迎。
一方面,他肯定不喜欢给他脸色看的女人——比如她那高贵冷艳的表姐玛丽安。
但另一方面,艾拉想,他恐怕也早已见惯了各种温柔逢迎的“解语花”。
那些女人太懂得如何讨好他,反而让他乏味。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姿态:娇弱,需要保护,却带着不谙世事的单纯。
并且对他流露出细微的崇拜。
这种姿态,配合她娇小可怜的外表,可信度相当高。
不过,她的演技并非多么高超——尽管在孤儿院和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她早已学会隐藏真实情绪。
更因为,她对他,确实抱有强烈的“兴趣”。
“玛丽安,”阿什福德夫人疲惫的声音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默,也将艾拉从思绪中拉回,“今天……你觉得霍尔特先生怎么样?”
玛丽安嗤笑一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母亲,”她压抑着愤怒,“如果您希望我嫁的,不是埃德加,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那么,霍尔特先生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是一个粗鲁无文的暴发户,还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贵族,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
“玛丽安!”阿什福德夫人横眉怒目,“你怎么还不明白!”
“埃德加·菲尔德能给你什么?” 她继续和女儿争论,“除了那些无用的情诗和空洞的承诺,他连自己都养活不起!他能帮你父亲请到更好的医生吗?能保住我们在纽约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吗?能让你继续过你习惯的生活吗?”
“我习惯的生活?”玛丽安带着哭腔质问,“就是像一件商品一样被展示,被估价,然后卖给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甚至可能厌恶的男人吗?这就是温特顿家高贵的生活?!”
“这是现实!”阿什福德夫人很快又叹了口气,无力地说,“是残酷的现实,我的女儿!我们别无选择。”
“温特顿这个姓氏不能倒,你父亲他需要钱!霍尔特先生他……他至少能提供这些。而且,我打听过了,他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对女人还算大方。你嫁过去,就是霍尔特夫人,享有他的一切财富和地位……”
“享有他的一切财富,然后看着他去享有别的女人吗?”玛丽安尖声反问,“报纸上关于他的风流韵事还少吗?母亲,您是要把我推进一个没有尊严的火坑!”
“没有尊严,好过没有活路!”阿什福德夫人绝望地嘶吼,“玛丽安,算母亲求你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艾拉冷眼旁观着。
唯一的机会……
“卡林顿先生说了,霍尔特先生对你印象不错,他需要温特顿这个姓氏。只要你点头,这门婚事几乎就能定下来!你必须……你必须继续跟他接触,试着去接受他。”
接下来的话,艾拉没有仔细去听。
无非是姨妈苦苦哀求与表姐无声或有声的抗拒。
马车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前行。
对温特顿家而言,莱纳斯·霍尔特是唯一的机会。
但对艾拉自己而言呢?
她看着窗外又一栋豪宅掠过,脑海中开始盘算下一次。
休息室的偶遇只是第一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不算坏的印象。
下一次,她需要创造一个更自然,同时也更能让他记住她的机会。
*
纽约的社交场总是充斥着无尽奢华与暗流。
例如今晚,某个老钱家族宅邸的舞厅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恰似一场精心编排的浮世绘。
莱纳斯·霍尔特周旋于舞池之中,与一位又一位打扮靓丽的女士翩翩起舞。
……
二楼的回廊上,艾拉扶着雕花栏杆,目光追随舞池中那个耀眼的身影。
看着他的手轻扶在其他女人的腰肢上,看着那些女人仰头对他露出迷恋或讨好的笑容。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一种类似于占有欲的微妙情绪悄然滋生。
但很快就被她用理智压了下去。
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这太正常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是属于公众的,属于这个浮华世界的。
至少目前如此。
“看到了吗,玛丽安?”
阿什福德夫人站在玛丽安身边,急切地低语:“他是多么受欢迎。”
“但你不一样,你是温特顿小姐,你有她们都没有的血统和端庄。”
她试图给女儿打气,尽管玛丽安今天穿着一身保守的白色纱裙,脸色苍白,神情涣散,与楼下那些热情洋溢的女人对比鲜明。
“下一首曲子,等他过来打招呼,你一定要接受他的邀请,哪怕只是跳一支舞……”
玛丽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羽毛扇捏得更紧。
一曲终了,舞池中的人们暂时散开。
阿什福德夫人示意女儿和艾拉跟着她下楼。
她们穿过人群,来到舞池边缘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
果然,没过多久,莱纳斯便注意到了她们。
或者说,注意到了温特顿小姐这块他“预定”的招牌。
他端着酒杯,信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社交场合那种标准而礼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