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步逼近,鸳祁芷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案几。
“粮仓起火,正是在我们离开营地的时辰。”影恋琛的声音低如寒冰,“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有人浇了火油。”
她伸手,按住鸳祁芷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是北溟公主。北溟与匈奴,向来有往来。”
鸳祁芷瞳孔骤缩:“侯爷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影恋琛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匕首,“你主动要求来北境,主动要去黑山。今日起火,你在山上——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
“没有?”影恋琛拔出匕首,冰冷的刀刃抵上鸳祁芷的心口,隔着厚厚的衣裳,仍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那你说,你那一刻钟,究竟做了什么?”
鸳祁芷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控,只有冰冷的、审视的杀意。
她是真的怀疑她。
怀疑她是奸细,是纵火犯,是来毁掉北境粮草的敌人。
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不是因为刀尖抵着心口,而是因为……影恋琛眼中的那抹冰冷。
原来这些日子,她做的一切——治伤、教字、缝衣——在她眼里,都可能是伪装,是算计。
“妾身没有纵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那一刻钟,妾身确实没有解手。妾身……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鸳祁芷顿了顿。她不能说山河镜,不能说回家的事。可如果不说实话,影恋琛不会信她。
她咬了咬牙:“找一面镜子。”
影恋琛眼神一凝:“镜子?”
“是。”鸳祁芷迎着她的目光,“妾身在北溟时,曾听说黑山有面古镜,能照见人心。妾身好奇,便想寻来看看。今日上山,感应到镜子就在附近,便借口离开,去找了。”
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半真半假。
影恋琛盯着她,匕首的刀尖微微用力:“找到了?”
“……找到了。”
“镜子呢?”
“在……”鸳祁芷手按向怀中,可手指触到那面完整的镜子时,她犹豫了。
不能拿出来。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是她唯一的线索。若被影恋琛发现,她该如何解释?
“丢了。”她最终说,“找到时太激动,手一滑,掉进山谷了。”
影恋琛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失望。
“鸳祁芷,你以为本侯会信这种鬼话?”
匕首又进一分,刺破了衣裳,刀尖抵上肌肤。
冰冷的触感,让鸳祁芷浑身一颤。
“侯爷若不信,可以杀了我。”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妾身真的没有纵火。”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抵在心口的刀尖,缓缓移开。
鸳祁芷睁开眼,看见影恋琛收回匕首,转身走向案几。她背对着她,肩膀依旧紧绷,声音却已恢复平静:“你走吧。”
“侯爷……”
“回你的营帐去。”影恋琛声音冷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一步。”
这是要软禁她。
鸳祁芷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向帐门。
就在她的手触到帐帘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是李副将的声音,带着激动,“抓住了!纵火犯抓住了!”
帐帘被掀开,李副将冲进来,手里还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那人一身伙夫打扮,满脸惊恐,嘴里塞着布团,唔唔地挣扎着。
“在营地外围抓到的,想趁乱逃跑!”李副将将人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枚令牌。
影恋琛接过。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一只狼,背面是匈奴文字。
不是北溟的印记。
是匈奴王庭的令牌。
她缓缓转身,看向鸳祁芷。
四目相对。
影恋琛看见鸳祁芷苍白的脸,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脆弱。
也看见她心口衣裳上,被匕首刺破的那个小洞。
刚才那一刀,如果再深一分……
她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良久,她走到鸳祁芷面前,声音低哑:“……抱歉。”
两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鸳祁芷怔住了。她看着影恋琛,看着她眼中那抹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懊恼,或许还有……一丝后怕?
“纵火之事,与你无关。”影恋琛继续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是我……错怪你了。”
鸳祁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侯爷言重了。”
李副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拖着纵火犯退了出去。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沉默蔓延,却不再冰冷。
影恋琛看着鸳祁芷,看着她心口那个破洞,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想起刚才刀尖抵上去时,她闭眼说“侯爷若不信,可以杀了我”的样子。
那样坦然,那样……绝望。
她真的错怪她了。
这个北溟公主,或许有秘密,或许在算计什么,但她不是奸细,不会烧将士们的粮草。
“明日,我派人送你回都城。”影恋琛忽然道。
鸳祁芷猛地抬头:“为何?”
“北境不安全。”影恋琛转身,望向帐外还未散尽的浓烟,“匈奴已经动手,接下来只会更疯狂。你在这里,太危险。”
“妾身不怕。”鸳祁芷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影恋琛也回过头看她,眼神复杂:“不怕?”
“不怕。”鸳祁芷定了定神,“粮仓被烧,将士们过冬更难。妾身虽不懂军务,但至少可以帮忙缝补、救治、教字。若此时离开,妾身心有不安。”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看着那些将士年轻而真诚的脸,她做不到一走了之。
影恋琛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随你。”她最终说,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若再有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
“是。”
帐外传来李副将的声音:“侯爷,纵火犯怎么处置?”
影恋琛眼中寒光一闪:“带过来。”
她走到案后坐下,腰背挺直,又恢复了那个冷硬威严的冠军侯。
“本侯要亲自审。”
帐帘再次被掀开,李副将押着那纵火犯进来。那人被按跪在地上,嘴里布团已被取出,却依旧瑟瑟发抖。
影恋琛盯着他,目光如鹰隼:
“说,谁派你来的?”
帐内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而鸳祁芷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影恋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敬佩?是畏惧?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怀里那面完整的山河镜,烫得惊人。
像在提醒她:回家的路,还很长。
而眼前这个人,这条路上最大的变数,此刻正坐在那里,审问着纵火犯,侧脸在烛光中冷硬如铁。
却也……莫名地,让她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