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还未亮。
鸳祁芷裹着最厚的狐裘走出营帐时,影恋琛已等在帐外。她今日未着甲,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间佩剑,背上还挎着长弓。马匹已备好,是两匹北地骏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在晨光中喷着白气。
“上马。”影恋琛言简意赅。
鸳祁芷不会骑马。她在现代城市长大,来这里后虽学过些宫廷礼仪,却从未碰过马背。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马鞍,却够不着。
影恋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走到自己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她策马来到鸳祁芷身侧,俯身,伸手:“上来。”
那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指节分明。
鸳祁芷迟疑一瞬,握住那只手。下一刻,她便被一股大力提起,稳稳落在影恋琛身前马背上。
“坐稳。”影恋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马匹嘶鸣一声,撒开四蹄。鸳祁芷下意识向后靠,脊背贴上影恋琛的胸膛。隔着厚厚的衣裳,她仍能感觉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紧贴着她背脊的温热。
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马已冲出营门,迎着凛冽的晨风,朝黑山方向疾驰而去。
十余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沫。
黑山离大营约二十里,山势险峻,是大晟北境的天然屏障。山路被积雪覆盖,马行艰难,一行人只得下马步行。
越往山上走,风越大。寒风像刀子般割在脸上,鸳祁芷裹紧了狐裘,仍觉得冷意透骨。影恋琛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鸳祁芷咬牙。
她必须能。这是她离山河镜线索最近的一次。
山路蜿蜒,两侧是密林,枯枝上覆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影恋琛边走边查看地形,不时停下与亲卫交代几句防务布置。鸳祁芷默默跟在后面,耳朵却竖着听每一句话,眼睛也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左手腕的胎记,从上山开始就一直发热。那热度持续不断,像某种指引,也像某种警告。
走到半山腰时,影恋琛停在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谷,谷底有溪流,此刻已冻成一条晶莹的玉带。
“永昌七年,陨石就坠在这附近。”她指着山谷,“后来当地猎户在谷底找到那面镜子。”
鸳祁芷心跳加速,面上却平静:“侯爷见过那镜子?”
“没有。”影恋琛摇头,“镜子很快被送入宫中,入了宝库。我只是看过卷宗记载。”
她说着,转身继续往上走。鸳祁芷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断扫视着四周。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藏有镜子碎片的地方。
按照那本手抄册子的记载,镜子是整面被发现的。可她偷到的那半面,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这说明镜子后来碎裂过,而且碎片可能流落在外。
如果其中一半在匈奴死士手中,那另一半……会不会还在黑山?
胎记越来越烫。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时,影恋琛让众人休息。亲卫们散开警戒,她则靠在一块巨石上,取出水囊喝水。
鸳祁芷借口解手,走到不远处一片乱石堆后。这里视线被遮挡,无人看见。她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却悄悄探进袖中,取出那半面镜子。
镜子烫得惊人。
她将镜子握在掌心,慢慢在石堆间移动。当她靠近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时,镜子骤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就是这里!
鸳祁芷心跳如鼓。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小心地挪开那块黑石。石下是冻土,她用匕首一点点挖开——冻土坚硬,她挖得艰难,手指很快磨破,渗出血来。
但她顾不上疼。因为随着泥土被挖开,镜子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
终于,匕首碰到一个硬物。
鸳祁芷屏住呼吸,扒开周围的土。那是一块布包,脏污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是上好的锦缎。她颤抖着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半面铜镜。
与她在匈奴死士那里偷到的一模一样!边缘的断裂痕完全吻合!
她迅速将两半镜子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面完整的山河镜,静静躺在她掌心。
镜背的山川纹路连成一片,古朴神秘;镜面蒙尘,却隐约能映出她苍白的脸。而镜子本身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她找到了。
完整的山河镜。
鸳祁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她将镜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迅速填平土坑,将黑石挪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一身冷汗。
回到休息地时,影恋琛正看着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雪地路滑,走得慢了些。”鸳祁芷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影恋琛没再追问,只递过水囊:“喝点水,暖和些。”
鸳祁芷接过,抿了一口。水温早已冰凉,她却觉得心头滚烫。
她找到了山河镜。回家的路,近了一大步。
接下来,只需要找到时光珏和命魂锁,找到启动仪式的办法……
“侯爷!”一名亲卫忽然从山上奔下,脸色凝重,“山上哨塔来报,营地方向……有浓烟!”
影恋琛霍然起身:“什么?”
“是粮仓方向!火光冲天!”
影恋琛脸色骤变:“回营!”
一行人飞身上马,急驰下山。鸳祁芷依旧坐在影恋琛身前,能感觉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
马匹在山路上狂奔,颠簸得厉害。鸳祁芷紧紧抓住马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影恋琛压抑的喘息。
“驾!”
鞭声破空,马匹嘶鸣,速度更快了。
二十里路,不过半个时辰便到。远远地,已能看见营地上空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营门大开,将士们正拼命救火。水桶传递,沙土掩埋,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侯爷回来了!”
影恋琛勒马冲入营中,翻身下马,抓住一个救火的士兵:“怎么回事?”
“粮仓……粮仓起火了!”士兵满脸烟灰,声音嘶哑,“卯时三刻突然烧起来的,火势太大,控制不住!”
影恋琛松开他,大步冲向粮仓方向。鸳祁芷跟在后面,被浓烟呛得咳嗽。
粮仓是几座连在一起的木屋,此刻已烧塌了两座,余下的一座也烈焰熊熊。将士们拼命泼水,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让开!”影恋琛厉喝,夺过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就要往火里冲。
“侯爷不可!”李副将死死抱住她,“火太大了,进去就是死!”
“粮食!那是将士们过冬的粮食!”影恋琛双目赤红。
“救不了了!侯爷,真的救不了了!”
影恋琛僵在原地,看着冲天烈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惜。
鸳祁芷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沉甸甸的。
粮草被烧,意味着这个冬天会更难熬。意味着将士们可能挨饿,可能冻伤,可能……
她不敢想。
大火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三座粮仓,烧毁两座半,只抢出不到三成粮食。焦黑的木料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将士们默默清理着废墟,一个个脸上沾满烟灰,眼神黯淡。
影恋琛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寒风卷起她的大氅,猎猎作响。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极紧,像一尊随时会崩裂的石像。
良久,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鸳祁芷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所有人,回各自岗位。”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杀意,“李副将,带夫人来主帐。”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
主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影恋琛站在案前,背对着帐门。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鸳祁芷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副将。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副将,你出去。”影恋琛道。
“侯爷……”
“出去!”
李副将看了一眼鸳祁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影恋琛走到鸳祁芷面前,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她的脸:“今日去黑山,你离开了一刻钟。”
“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影恋琛打断她,声音冷得刺骨,“只是去解手?需要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