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烛火通明。
纵火犯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塞着的布团已被取下。他约莫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样貌。可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影恋琛坐在案后,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他的脸:“说,谁派你来的?”
纵火犯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本侯的耐心有限。”影恋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你该知道,军中对付细作,有三十六种法子,每一种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纵火犯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他抬眼,看了一眼影恋琛,又迅速低下头。
“是匈奴王庭?”影恋琛追问,“还是……大晟内部有人指使?”
纵火犯依旧沉默。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将士清理废墟的动静。李副将按着刀柄站在一旁,眼神凶狠;鸳祁芷则立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怀里那面完整的山河镜,烫得惊人,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她需要尽快回自己帐中查看,可此刻却走不开——影恋琛让她留下,说是有事。
什么事?是还不放心她吗?
正想着,跪在地上的纵火犯忽然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侯爷……小的……小的不能说。”
“不能说?”影恋琛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为何不能说?是家人被挟持?还是……”
她话未说完,纵火犯忽然猛地抬头!
不是看影恋琛,而是看向帐顶!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解脱,一丝疯狂——
“小心!”李副将厉喝。
可已经晚了。
纵火犯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嘴角忽然涌出一股黑血!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珠上翻,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灰死气。
“他服毒了!”李副将冲上前,捏开他的嘴——齿缝里藏着的毒囊已破,剧毒入喉,回天乏术。
不过几息时间,纵火犯已气绝身亡,瘫倒在地,眼睛还瞪着帐顶,死不瞑目。
帐内死寂。
影恋琛僵在原地,盯着地上的尸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意、挫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线索断了。
唯一的活口,在她面前自尽了。
“拖出去。”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查他身份,查他在军中所有往来。”
“是!”李副将挥手,两个亲卫进来将尸体拖走。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帐内又只剩下三人。
影恋琛走回案后坐下,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粮仓被烧,纵火犯自尽,线索中断——这一连串的打击,饶是她久经沙场,此刻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侯爷……”李副将欲言又止。
“你也出去。”影恋琛依旧闭着眼,“让我一个人静静。”
李副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鸳祁芷,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良久,影恋琛睁开眼,看向鸳祁芷:“你也回去吧。”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
鸳祁芷看着她。这个总是挺直脊背、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的女人,此刻坐在那里,肩膀微塌,眼底有血丝,脸上是少见的、不加掩饰的倦意。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白衣人念的诗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叹金风摧玉露……”
金风摧玉露。
是谁摧谁?
她不知道。
“侯爷也早些歇息。”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纷飞,落在她肩头,冰凉。远处粮仓废墟还冒着残烟,几个将士正在清理,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萧索。
鸳祁芷紧了紧狐裘,快步走回自己营帐。
映雪已备好热水,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公主,您没事吧?刚才外面……”
“没事。”鸳祁芷摇头,“你先下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映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炭火噼啪。鸳祁芷走到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面完整的山河镜。
镜子已不再发烫,温度恢复如常,只是握在掌心,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润。镜背的山川纹路完整浮现,古朴神秘,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镜面蒙尘,却能清晰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迷茫。
这就是山河镜?
上古神器?能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
她将镜子翻来覆去查看,却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就是一面普通的、有些年头的铜镜。
可左手腕的胎记,此刻却异常平静,不再发热。
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完成了某种使命。
“到底怎么用?”鸳祁芷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镜面。
就在这时,镜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像石子投入静湖,原本清晰的倒影模糊起来,蒙尘的镜面渐渐变得清澈透明——不,不是透明,是映出了另一幅景象!
鸳祁芷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镜中,是她自己。
却又不是此刻的她。
镜中的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长发披散,站在雪地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只仰头看着天空。
而她身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轮廓修长,同样一身素白,与她并肩而立。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性别,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侧影,和那挺直的脊背。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漫天飞雪中,一动不动。
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镜中的画面持续着,没有声音,只有无声飘落的雪。鸳祁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仿佛这一幕,是某种宿命,是某种……早已注定的结局。
然后,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转头,看向了镜外的她。
即使看不清面容,鸳祁芷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深沉,复杂,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人影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鸳祁芷却“听”清了那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话音落下,镜面涟漪再起,景象迅速模糊、消散,重新变回蒙尘的铜镜,映出她惊愕的脸。
帐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和鸳祁芷急促的呼吸声。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喃喃重复。
这句话她懂。是出自一首现代网络流传的诗,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起淋雪,那么这一生,也算是一起白过头了。
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成全。
可这话……怎么会出现在镜中?
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是影恋琛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句话,和她回家,又有什么关系?
鸳祁芷盯着手中的镜子,许久,忽然烦躁地将它扔在案上。
“谜语人!都是谜语人!”
她低声骂了一句。
梦里的白衣人是谜语人,念些听不懂的诗;镜中的人影也是谜语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她起身,在帐内踱步。心烦意乱,毫无睡意。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温暖,可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漏了一个洞。
索性掀帘出去。
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绵软,落在脸上冰凉。营地已经安静下来,将士们大多歇息了,只有哨塔上还亮着灯火,哨兵的身影在风雪中挺立。
她漫无目的地在营中走着。左手腕胎记安安静静,不再发热;怀里的山河镜也安安静静,不再异动。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时,她停下了脚步。
土坡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