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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泉暖香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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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北境大营时,已是七日后。

这七日里,车队日夜兼程,穿山越岭,越往北走,风雪越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茫茫的白与刺骨的寒。沿途又遭遇两次小股骚扰,但有了前车之鉴,亲卫们戒备森严,都轻松化解。影恋琛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她没再让鸳祁芷换药,只自己草草处理,鸳祁芷也不多问。

两人之间,又回到那种沉默而疏离的状态。仿佛那日车厢里短暂的靠近、那声“多谢”,都只是风雪中的幻觉。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比如影恋琛偶尔落在鸳祁芷身上的目光,更沉,更深,带着审视与探究。比如鸳祁芷袖中那半面镜子,日夜发烫,像揣着一团火。

第七日黄昏,车队终于驶入北境大营辕门。

营寨依山而建,木栅高耸,哨塔林立,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营内帐蓬连绵,井然有序,炊烟从各处升起,混着马粪、皮革、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见侯爷车驾回营,将士们纷纷涌出帐蓬,列队相迎。这些汉子大多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纹路,眼神却明亮锐利,看向影恋琛时,满是敬重与信赖。

“恭迎侯爷回营——!”

吼声震天,惊起远处林间寒鸦。

影恋琛下马,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简短道:“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将士们却都不动,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马车上——那里,鸳祁芷正由映雪扶着下车。

一袭雪白狐裘,面容清丽,站在粗犷的军营中,像一株误入戈壁的兰草,格格不入,却莫名扎眼。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这位是夫人。”影恋琛的声音平静响起,“北巡期间暂住营中。都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别惊扰了夫人。”

“是!”将士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好奇与打量。

鸳祁芷垂眸站在那儿,面色平静,心里却快速盘算着。军营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森严。想要自由行动探查黑山,恐怕不易。

影恋琛安排好亲卫,转身对鸳祁芷道:“你的营帐已备好,在营地西侧,靠近温泉。那里清净些,离将士们的营区远,也暖和。”

温泉?

鸳祁芷抬眼:“这营地有温泉?”

“嗯。”影恋琛指向营寨后方,“山脚下有一处泉眼,常年不冻。将士们轮流去泡,解乏疗伤。我给你留了一处小的,私密些。”

她说着,唤来一名亲兵:“带夫人去营帐安顿。”

亲兵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黑红脸膛,眼神干净,恭敬地行礼:“夫人请随我来。”

鸳祁芷跟着他穿过营区。一路上,不断有将士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都克制守礼,无人敢上前搭话。军营纪律严明,可见一斑。

她的营帐果然在营地西侧,背靠山壁,离主营区有段距离,确实清净。帐蓬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了厚毡,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书案,一把椅子。

“夫人若缺什么,尽管吩咐。”亲兵道,“侯爷交代了,让夫人住得舒心些。”

“有劳了。”鸳祁芷微微颔首。

亲兵退下后,映雪开始整理行李。鸳祁芷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天色渐暗,营中点起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远处传来操练的呼喝声,马匹嘶鸣声,铁器碰撞声,粗犷而充满生命力。

这就是影恋琛的世界。

一个与她格格不入,却又让她莫名心悸的世界。

左手腕胎记隐隐发热。袖中的半面镜子,也在发烫。

她关上帘子,走回帐中。映雪已将行李归置妥当,正拿着铜盆要去打水。

“等等。”鸳祁芷叫住她,“方才侯爷说的温泉,在哪里?”

“就在山脚下,离这儿不远。”映雪道,“夫人要现在去吗?坐了这么多天车,泡一泡解解乏也好。”

鸳祁芷确实想泡个澡。连日奔波,身上都黏腻了。更重要的是——她想试试,这温泉,会不会与山河镜有关?

“带路吧。”

温泉在山壁下一处天然凹陷里,用石块简单围了三个池子。最大的那个能容十余人,是给将士们用的;旁边两个小的,一个略大些,一个仅容两三人,都用木栅隔开,挂了粗布帘子。

亲兵早已候在那儿,见鸳祁芷来了,躬身道:“夫人,侯爷吩咐了,最里头那个小池子给您专用,已清理过,水也干净。”

“有劳。”鸳祁芷点头。

亲兵退到远处守着。映雪伺候鸳祁芷脱了外衣,只着中衣走进帘子。池子不大,水汽氤氲,热气扑面,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水是从石缝中涌出的,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

鸳祁芷褪去中衣,踏入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全身,舒泰得她轻轻叹了口气。多日来的疲惫、紧绷、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温水化开,暂时搁置。

她靠坐在池边,闭上眼。

袖中的半面镜子,依旧在发烫。她悄悄将它取出,握在掌心。温泉水汽缭绕,镜子蒙上一层薄雾,镜背的山川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没有异象。没有光芒。除了发烫,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因为只有一半?

鸳祁芷将镜子放在池边石头上,重新靠回水里。热汽蒸得她脸颊泛红,思绪也有些飘忽。她想起那个诡异的梦,想起白衣人,想起黑狐与白蛇,想起那些听不懂却字字千钧的诗句。

“赤绳早系双足,白刃终成夙契……”

什么意思?

“狐走荒丘,蛇潜深涧,本是殊途客,何来共枕栖?”

她和影恋琛,不正是“殊途客”吗?一个现代灵魂,一个古代将军;一个一心回家,一个被迫娶亲。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叹金风摧玉露,玉露零落成泥淖……”

金风玉露?是说……她们?

鸳祁芷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她不能多想,不能动摇。她的目标是回家,仅此而已。

正想着,帘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是军靴踏在石地上的声音。

鸳祁芷警觉地坐直身体,抓过池边的中衣遮在胸前:“谁?”

帘子被掀开。

影恋琛站在外面。

她已卸了甲,只着一身黑色单衣,头发披散,手里拿着布巾。看见池中的鸳祁芷,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侯爷?”鸳祁芷声音微紧,“您怎么……”

“洗澡。”影恋琛答得理所当然,开始解衣带。

“等等!”鸳祁芷下意识叫出声,“这里……这里是我在洗。”

影恋琛动作不停,黑色单衣滑落肩头,露出紧实流畅的背部线条。她转过头,看了鸳祁芷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所以呢?”

“所以……”鸳祁芷语塞,脸颊被水汽蒸得更红,“所以侯爷该去别的池子。”

“别处人多。”影恋琛已将上衣褪尽,转身,毫不避讳地踏入池中,“这里清净。”

水花轻溅。

鸳祁芷僵在池边,抓着中衣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是没见过别人的身体——在现代,公共浴室、游泳池,都是寻常。可那些都是陌生人,隔着距离,没有交集。

而影恋琛……

是她的“妻子”。是那个吻过她、擦掉她唇上胭脂、冷声说“真恶心”的人。

是那个在箭雨中护住她、为她受伤、让她包扎伤口的人。

是那个此刻赤身裸体,坦然坐在她对面,与她共浴一池温水的人。

太近了。

近得能看见她肩背上交错的旧疤痕,能看见水珠顺着她紧实的胸膛滑落,能看见她小腹平坦,腰线收束,双腿修长有力。

也近得……能看见她左臂上那道新痂,是她亲手包扎过的伤口。

影恋琛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她靠在池边,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热气蒸腾,水雾在她脸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锁骨凹陷。

寂静。只有泉水汩汩涌出的声音。

鸳祁芷僵坐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不觉得这样不妥吗?”

影恋琛睁开眼:“有何不妥?”

“男女……不,女子之间,也该避嫌。”鸳祁芷努力让声音平静。

影恋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你我本是夫妻,同浴一池,有何可避?况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连胭脂都吃过了,还怕这个?”

轰——

鸳祁芷的脸瞬间烧红。

不是羞,是恼。

那日的屈辱,那场被迫的表演,那些她努力想忘记的画面,被影恋琛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那不一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冷。

“哪里不一样?”影恋琛反问,眼神锐利,“不都是做给陛下看的戏?”

“……”

鸳祁芷说不出话。她看着影恋琛,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

她猛地掬起一捧水,朝影恋琛泼了过去!

水花溅了影恋琛满脸。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眼神沉了下来:“你做什么?”

“给侯爷洗洗脸。”鸳祁芷声音冰冷,“清醒清醒,别总说些混账话。”

影恋琛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奇异兴味的笑。

“胆子不小。”她慢条斯理地说,“敢泼本侯。”

“侯爷若是觉得被冒犯了,大可治我的罪。”鸳祁芷毫不退缩地回视,“或者,也泼回来。”

影恋琛没动,只看着她。水汽氤氲中,鸳祁芷的脸颊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

她见过她温顺的样子,见过她冷静的样子,见过她算计的样子。

却没见过她这样……鲜活的样子。

像一株总是低眉顺眼的兰草,忽然露出了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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