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启程北巡。
天未亮,冠军侯府门前已车马肃列。三十名亲卫骑兵全副武装,静立雪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五辆马车装运行李辎重,最前一辆是侯爷与夫人的车驾,青帷皂盖,四角悬着铜铃。
鸳祁芷裹着狐裘走出府门时,影恋琛已站在车旁与严管家交代事宜。她今日着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大氅,腰间佩剑,整个人融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刀。
“都安置妥当了?”影恋琛的声音低沉平静。
“回侯爷,按您的吩咐,箱笼都装了防潮的石灰,药材单独装箱,干粮备足十日。”严管家躬身答,“北境天寒,老奴又添了两床厚褥,已放在车中。”
影恋琛点头,转头看见鸳祁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上车吧。”
依旧是没有多余的话。
鸳祁芷由映雪扶着登上马车。车厢宽敞,果然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她脱下狐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少顷,影恋琛也上来,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车夫扬鞭,马匹嘶鸣,车队缓缓驶动。
铜铃叮当,碾过天渊城尚在沉睡的街道,一路向北。
这是鸳祁芷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都城。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景物后退——高耸的城墙,寂静的坊市,覆雪的屋脊,都在晨光中渐渐模糊、远去。
左手腕的胎记,隐隐发热。
她放下车帘,拢了拢衣袖。对面,影恋琛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可鸳祁芷知道她没有——那挺直的脊背,那放在膝上、随时能按剑的手,都表明她醒着,且警惕着。
车厢内只有炭火噼啪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沉默蔓延,像无形的墙。
鸳祁芷也不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握过粉笔,批过作业,也签过不该签的协议;在这里,绣过帕子,翻过古书,不久后可能还要缝补冬衣。
如今,它们要去触碰传说中的上古神器了。
山河镜。
那日在寺庙偷听到的对话,这些天反复在她脑中回响。永昌七年,陨石坠黑山,镜状奇石,映影如真……如果一切为真,如果她能找到,那么回家的路,就近了一大步。
只是,要如何从皇室宝库中取走那面镜子?
又或者……镜子的碎片,不止一片?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影恋琛睁开眼,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回侯爷,前头雪深,车轮陷了一下。”车外亲卫答道。
影恋琛看了看天色:“加快速度,午时前要赶到落雁驿。”
“是!”
车队提速。车厢颠簸得更厉害了,鸳祁芷不得不抓紧窗框稳住身形。影恋琛却坐得稳如磐石,只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原。
她在担心什么?鸳祁芷想。是担心北境的军务,还是担心这次北巡的安全?
或者,是担心她这个“累赘”?
正午时分,车队抵达落雁驿。
这是出京后第一个大驿站,建在官道旁,背靠山丘,前临冻河。因是北巡队伍的前哨,驿丞早率人候在门口,见冠军侯车驾到,连忙迎上。
“下官恭迎侯爷、夫人!”
影恋琛下马,扫了一眼驿站内外。驿卒列队整齐,马厩里草料充足,炊烟从后厨升起——准备还算周到。
“饭菜备好了?”她问。
“备好了!热汤热菜,侯爷里边请!”
驿馆大厅里摆了长桌,亲卫们轮流用饭。影恋琛和鸳祁芷在里间雅座,四菜一汤,简单却热乎。鸳祁芷默默吃着,听外间传来士兵们粗豪的说笑声。
“……这雪再下,北境就更难走了。”
“难走也得走,冬衣送不到,兄弟们真要冻死。”
“听说匈奴那边也不好过,草场都被雪埋了,怕是要拼命南下抢粮……”
“来了正好!老子正愁没仗打!”
影恋琛放下筷子,走到门边。外间霎时安静。
“午后赶路,不许饮酒。”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众将士齐声应道。
鸳祁芷看着她的背影。玄甲,墨氅,挺拔如松。在军中,她是绝对的权威,是让人信服的统帅。可回到京城,回到那座侯府,她就变成了被迫娶亲、被迫演戏的棋子。
多么讽刺。
影恋琛转身回来,正对上鸳祁芷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畏惧或倾慕,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观察。
她心头莫名一躁,冷声道:“看什么?”
“妾身只是觉得,”鸳祁芷垂下眼帘,“侯爷在军中,似乎更自在些。”
影恋琛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是吗?”
她不再说话,重新坐下用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午后,车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雪越深,路越难行。官道上虽有驿卒清扫,但新雪不停,车轮不时打滑。亲卫们不得不轮流下马推车,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影恋琛不再坐车,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她披着大氅,身形在马背上稳如山岳,不时回头查看队伍情况,下达指令。
鸳祁芷独自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风雪中,影恋琛的肩头很快积了一层雪,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辨认着被雪覆盖的道路。
“夫人,喝口热水吧。”映雪递上水囊。
鸳祁芷接过,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带着一丝姜的辛辣。她望向窗外荒凉的雪原,远处山峦起伏,皆是一片苍茫的白。
这样的景象,在北溟也常见。可那时她是公主,坐在暖轿里,不必担忧路途艰险。如今她是侯夫人,却要奔赴边境,去做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
为了回家。
她握紧水囊,指尖发白。
车队又行了一个时辰,进入一片丘陵地带。官道在两山之间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枯木林,积雪压弯枝桠,不时有雪块簌簌落下。
影恋琛忽然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她勒马立在山道拐弯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山林。风雪呼啸,枯木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侯爷?”亲卫队长策马上前。
影恋琛没说话,只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出鞘的轻吟,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林中响起弓弦震鸣!
“敌袭——!”
箭矢如雨,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
“护住车驾!”影恋琛厉喝,人已从马背上跃起,剑光如练,扫飞数支袭向马车的箭。
亲卫们瞬间结阵,盾牌竖起,将马车团团护住。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鸳祁芷在车内,听见外面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马匹嘶鸣声混作一团。映雪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她的手:“公主……”
“别怕。”鸳祁芷声音平静,心跳却如擂鼓。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风雪中,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直扑车队。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盗匪。
影恋琛已冲入敌阵。她的剑法狠辣利落,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玄色大氅在雪中翻飞,像一只狩猎的鹰。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向马车,被亲卫拦下。刀剑相交,溅起火星。鸳祁芷看见那黑衣人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形状方正,在打斗中露出一角——
是镜子!
铜镜的边沿,雕着古朴的纹路!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山河镜?不,不对,那镜子只有一半,边缘是碎裂的痕迹!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一支流矢穿透亲卫的防御,直射向马车车窗!
“夫人小心!”映雪尖叫。
鸳祁芷来不及躲,只本能地侧身。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而车外,影恋琛听见尖叫,回头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
她一剑劈开面前的黑衣人,纵身扑向马车。又一支箭从林中射来,直指她的后心——
“侯爷!”亲卫惊呼。
影恋琛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过要害,箭矢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她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人已落在马车旁,一剑斩断射向车厢的第二支箭。
“待在车里别动!”她冲鸳祁芷喝道,转身又杀入敌群。
左臂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玄色衣袖。她却浑然不觉,剑势反而更急,更狠。不过一盏茶时间,黑衣人已倒下大半,余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欲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