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影恋琛移开目光,重新靠回池边:“罢了。本侯不跟女子计较。”
这话听着大度,却让鸳祁芷更恼。她不想再待下去,起身就要出水。
可池边石头被水汽浸润得滑腻,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
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鸳祁芷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水花四溅。
她惊魂未定,抬头,对上影恋琛近在咫尺的脸。水珠从她额发滴落,落在鸳祁芷脸上,温热。
两人肌肤相贴,毫无阻隔。鸳祁芷能感觉到对方胸口的心跳,沉稳有力;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腰腹的手臂,肌肉结实。
还有……某些不该注意的柔软触感。
她僵住了。
影恋琛也顿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退开一步。可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鸳祁芷的身体——
湿透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丰盈的曲线。肩颈线条优美,锁骨精致,腰肢柔细,双腿修长笔直。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确实……很美。
影恋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站稳了。”
鸳祁芷连忙抓过布巾裹住自己,脸颊烧得快要滴血。她不是没被人看过——在现代,体检、更衣,都是寻常。可那些目光是医生式的、路人式的,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而影恋琛的目光……
像带着实质的触碰,滚烫,锐利,让她无所适从。
“我洗好了。”她低声道,匆匆出水,抓起衣裳胡乱裹上,就要往外走。
“等等。”影恋琛忽然开口。
鸳祁芷停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水声,是影恋琛也出了水。她走到鸳祁芷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意味:
“民间有俗语,说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鸳祁芷不明所以,依旧背对着她。
影恋琛顿了顿,继续道:“北境将士们私下里还加了第五喜——”
她走到鸳祁芷身侧,侧头看她,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娶得北溟女。”
“……”
鸳祁芷猛地转头,瞪着她。
影恋琛却已披上外衣,系好衣带,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身材不错,确实当得起这第五喜。”
说罢,她转身掀帘出去,留下鸳祁芷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第五喜!
什么身材不错!
这个……这个混账!
她抓起池边那半面镜子——方才慌乱中忘了拿——紧紧握在掌心。镜子烫得惊人,像在呼应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帐外传来影恋琛吩咐亲兵的声音:“守好,别让人惊扰夫人。”
“是!”
脚步声渐远。
鸳祁芷慢慢冷静下来。她看着手中的镜子,看着镜背那些古朴的山川纹路,忽然想起梦里的诗句。
“本是殊途客,何来共枕栖?”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
是啊,殊途客。
一个只想着回家的穿越者,一个被迫娶亲的将军。
本就不该有交集。
她穿好衣裳,走出帘子。外头风雪已停,月色清冷,照在营寨覆雪的木栅上,一片银白。
远处主营帐还亮着灯,影恋琛大概又去处理军务了。
鸳祁芷抱着换下的湿衣,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路上遇见巡逻的士兵,都恭敬行礼,无人敢多看一眼。
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羡慕的?
羡慕什么?羡慕她能嫁给冠军侯?还是羡慕她能泡上温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回到帐中,映雪已备好热茶。见鸳祁芷头发湿漉漉的,连忙拿来布巾为她擦拭。
“公主,您脸色怎么这么红?可是温泉泡太久了?”
“没事。”鸳祁芷接过布巾,自己慢慢擦着头发。
她想起影恋琛最后那句话,想起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她揽住自己腰时那瞬间的僵硬,和后来那故作平静的评价。
“身材不错……”
鸳祁芷咬住下唇。
她才不在乎什么评价。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甩甩头,将那点情绪抛开。走到书案前,拿出那半面镜子,就着烛火细细打量。
镜背的山川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是因为温泉的水汽?还是因为……她情绪波动?
她将镜子贴在左手腕胎记上。
胎记瞬间灼烫,镜子也烫得惊人。两股热度交融,竟在她皮肤下激起一阵轻微的、过电般的麻意。
像某种呼应。
像某种……认主?
鸳祁芷心跳加速。她将镜子翻过来,看向镜面。
依旧是模糊的,蒙尘的,只能隐约映出她的脸。
可这一次,她似乎看见镜面深处,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像幻觉。
她眨了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太累了吗?还是……这镜子,真的在慢慢苏醒?
她将镜子收好,躺到床上。帐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远处主营帐的灯火,依然亮着。
而温泉池边,影恋琛并未走远。
她站在山壁下,仰头看着月色。寒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紧贴身体,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是鸳祁芷出水时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湿衣贴身的曲线,泛着水光的肌肤,绯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燃着火苗的眼睛。
“娶得北溟女……”
她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那不过是军中糙汉们的玩笑话。说北溟女子肤白貌美,身段柔软,若能娶一个,便是天大的福气。
她从前听了,只当是粗鄙戏言,一笑而过。
可今日……
影恋琛闭上眼。
温泉的水汽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鸳祁芷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香。
还有她揽住她腰时,那瞬间的柔软与温热。
像某种禁忌的触碰,明明该立刻松开,却莫名地……迟疑了一瞬。
“混账。”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这荒唐的境遇。
转身,朝主营帐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心却乱了。
而营帐中,鸳祁芷握着手腕上发烫的胎记,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梦里,白衣人的吟唱声再次响起。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金风玉露。
她和影恋琛吗?
不。
她摇头,将脸埋进枕头。
只是殊途客。
只是……回家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仅此而已。
月光透过帐帘缝隙,照在她紧握的手上。
那里,半面镜子静静躺着,泛着幽微的、无人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