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活口!”影恋琛冷声道。
亲卫们纵马追去。影恋琛这才按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她走到最先倒下的那个黑衣人身旁——正是怀里揣着半面镜子的那个。人已断气,胸口插着亲卫的刀。
影恋琛蹲下身,从那黑衣人怀里取出那半面镜子。
铜镜,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整面镜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镜面蒙尘,却依旧能模糊映出人影。背面雕刻着山川纹路,古朴神秘。
她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眉头紧锁。
这时,鸳祁芷下了马车,走到她身边。
“侯爷的伤……”她轻声说。
影恋琛抬眼,见鸳祁芷脸色苍白,肩头衣裳被箭矢划破,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她没受伤,但显然受了惊吓。
“无碍。”影恋琛站起身,将半面镜子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卫,“收好,待会儿查验。”
亲卫接过,用布包了,放入行囊。
鸳祁芷的目光追着那镜子,直到它被收好,才转向影恋琛的手臂:“伤口需要处理。”
影恋琛本想拒绝,可看见鸳祁芷眼中的坚持——那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顿了顿,点头:“去车里。”
回到马车,亲卫送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映雪识趣地退到车外守着。
车厢里炭火依旧暖,血腥味却弥漫开来。
影恋琛脱下大氅,解开护臂和衣袖。左臂上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还在渗。箭镞擦过时带了倒刺,撕裂了皮肉。
鸳祁芷接过布条,浸了热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指冰凉,触在皮肤上,让影恋琛微微一颤。
两人离得很近。影恋琛能看见鸳祁芷低垂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混着血腥味,有种诡异的矛盾。
“忍着点。”鸳祁芷说着,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影恋琛肌肉绷紧,却没吭声。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鸳祁芷用布条包扎,手法娴熟,很快便将伤口裹好,打结固定。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影恋琛看着她。这个北溟公主,刚才面对箭矢时虽惊不乱,现在处理伤口又如此冷静……她真的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吗?
“你以前处理过伤口?”影恋琛忽然问。
鸳祁芷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打结:“在北溟时,宫中有教习嬷嬷教过些简单的医术,说女子该会些急救之法,以备不时之需。”
解释合情合理。
影恋琛不再追问,只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整齐的布条。她的手艺确实不错,结打得牢,却不紧绷。
“多谢。”她低声道。
鸳祁芷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厌恶,没有冰冷,只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侯爷是为护我才受伤的。”她轻声说,“该我谢侯爷。”
四目相对。
车厢外,风声呼啸,亲卫们在清理战场,低声交谈。车厢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影恋琛先移开目光,重新穿上外衣:“那些黑衣人,不是寻常盗匪。”
“嗯。”鸳祁芷收拾着药瓶布条,“他们冲马车来的。”
“你也看出来了?”影恋琛看她一眼,“箭矢多射向车驾,目标明确。”
“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杀侯爷?”
影恋琛沉默片刻:“或许,两者皆有。”
北溟公主死在大晟境内,会引起外交风波;冠军侯遇刺,会动摇北境军心。无论哪个结果,都对某些人有利。
“那半面镜子……”鸳祁芷状似无意地提起,“看起来有些古怪。”
影恋琛眼神一深:“你看清了?”
“只是瞥见一眼,觉得不像寻常之物。”鸳祁芷垂眸,“侯爷可认得?”
“不认得。”影恋琛起身,“但会查清楚。”
她掀开车帘下车。外面,亲卫队长正候着。
“侯爷,共二十三名刺客,全部诛杀,留了三个活口,已卸了下巴,防止他们服毒。”队长汇报,“从尸体上搜出些东西,除了那半面镜子,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枚铁牌。
影恋琛接过。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鹰,背面是陌生的文字。她翻看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匈奴王庭的死士。”她冷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这次北巡顺利。”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影恋琛望向北方,风雪依旧。她左臂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一片清明。
“继续赶路。”她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杀气,“传令沿途驿站加强戒备。再有敢来犯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杀无赦。”
“是!”
车队重新整队出发。这一回,亲卫们更加警惕,前后左右都将马车护得严实。
鸳祁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手却悄悄伸进袖中。
那里,藏着一样东西。
半面铜镜。
边缘冰冷,纹路硌手。
刚才为影恋琛包扎伤口时,趁她分神,鸳祁芷用极快的手法,从那亲卫的行囊中偷换了出来——她提前备好了一面大小相似的普通铜镜,调了包。
此刻,那真正的半面山河镜,就在她袖中。
左手腕的胎记,灼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热度透过布料,传递到镜子上,镜子竟也隐隐发温。
像在呼应。
鸳祁芷握紧镜子,指尖颤抖。
她偷到了。
虽然只有一半,但这是确凿的线索——山河镜真的存在,而且已经碎裂,流落在外。
那么,另一半在哪里?在皇宫宝库?还是也在某个黑衣人手中?
而今天这场刺杀,真的只是匈奴王庭的意思吗?还是……另有其人,想借刀杀人,同时夺走这半面镜子?
太多疑问,太多谜团。
可鸳祁芷心里,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车队在风雪中继续北行。
影恋琛骑马走在最前,左臂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她想起鸳祁芷为她包扎时那冰凉的手指,那专注的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也想起那半面镜子。
匈奴死士为何要带着一面破镜子?那镜子有何特殊?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影恋琛转回头,握紧缰绳。
不管那镜子是什么,不管鸳祁芷藏着什么秘密,她都会查清楚。
在这之前——
风雪中,她的眼神冷如寒铁。
谁也别想动她的人。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人。
夜色渐浓,车队终于抵达下一处驿站。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而鸳祁芷袖中的半面镜子,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只有她能看见的、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