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老板受惊了,快回去吧,夜里不太平。”年长士兵挥了挥手,枪口稍稍放低了些。
商细眉心中暗松半口气,面上却依旧惶恐,连连点头:“多谢老总,多谢老总…那我、我先回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沿着走廊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弯,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广和楼前厅依旧有些混乱,方才的枪声惊散了不少观众,剩下的一些也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戏班的管事正在焦头烂额地安抚。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低头疾走的普通男子。
商细眉混在零星离开的人群中,走出了广和楼的大门。
北平春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脂粉气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压抑的云层。
他杀了程泊舟。
北平城防团长,黄埔精英,南京方面在华北的重要棋子,也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在台上婉转吟唱、台下周旋逢迎的梨园名角商细眉。他是弑杀“同盟”的叛徒,是南京某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是这乱世浮沉中,一叶失去了所有牵绊、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他紧了紧身上的长衫,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染血的、折叠起来的戏单,冰冷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皮肤。
下一步,去哪里?
回那个所谓的“家”?那栋程泊舟置下的小洋楼?无疑是自投罗网。城防团的人很快会发现团长的尸体,第一个搜查的就是那里。
去朋友处?这北平城里,谁又能是真正的朋友?台上台下,称兄道弟,觥筹交错,背后或许就是致命的陷阱。程泊舟临死前未说完的那个“徐”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徐?是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汇入北平城深夜稀疏的人流。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他身边跑过,吆喝着“您上哪儿?”他恍若未闻。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号外,尖声叫着最新的时局消息。路灯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
最终,他在一条僻静的、散发着霉湿气味的胡同口停下了脚步。胡同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上的字迹都已斑驳脱落。这是他多年前刚来北平时,偶尔会落脚的地方,干净,也足够隐蔽。
他需要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需要时间理清思绪,需要判断当前的局势,更需要……找到一条生路。
他走进旅馆,柜台后打着瞌睡的伙计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一间房,安静点的。”商细眉压低了声音,递过去几张钞票。
伙计收了钱,也没多问,递给他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商细眉反手锁上门,插好插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和镇定,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真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干净,修长,是一双适合勾勒眉眼、舞动水袖的手。就在不久前,这双手,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程泊舟的后心。
温热的血液溅出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闭上眼,程泊舟最后那双灰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戏单…收好…”
“那行字…别…让别人看见…”
“南京…小心…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
程泊舟为什么要说这些?是临终的忏悔?是另有所指的警告?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单,展开。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牢牢地渗透了纸张,那几个小字在血污中挣扎着显露轮廓。
民国十七年,四月,春,协议结婚。
那是1928年。北伐尚未成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商细眉,一个在南京秦淮河畔声名鹊起的伶人,被引荐给了时任黄埔教官、前途无量的程泊舟。一纸协议,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他需要程泊舟的权势庇护,在波谲云诡的梨园行站稳脚跟,并借此掩饰某些不为人知的活动;程泊舟则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背景,一个易于掌控、又能完美扮演恩爱夫妻的伴侣,来消除上峰对他某些倾向的疑虑,同时,或许也看中了他穿梭于达官显贵之间的便利。
十年。
从南京到北平,政局风云变幻,他们的“协议”却延续了下来。台上他是万众瞩目的杨贵妃、杜丽娘,台下他是程团长家中那位深居简出、偶尔陪同出席宴会、举止得体的“商先生”。他们扮演着恩爱,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将一场戏从台上演到台下,深入骨髓。
这十年里,有多少次假戏真做?有多少次在深夜对酌时,恍惚觉得那纸协议或许可以作废?又有多少次,在接收到彼此背后势力传递来的、充满杀机的指令时,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信任如同琉璃,美丽而易碎。尤其是在他们这种人之间。
程泊舟是南京方面的人,这一点他早已清楚。但他一直以为,至少在对抗某些共同的、更迫在眉睫的威胁时,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脆弱的默契和平衡。
直到三天前,他截获了那封从南京发往城防团的密电。密电用最高级别的密码加密,他耗费了巨大心力才破译出来。内容很简单:“清除‘惊蛰’,接管其在北平所有情报网络。授权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青鸟’。”
“惊蛰”,是他的代号。
而“青鸟”,是程泊舟在黄埔受训时期,曾使用过的、早已废弃不用的代号。
那一刻,他才知道,所谓的平衡,所谓的默契,不过是镜花水月。南京方面已经不再需要他,或者,不再信任他。而执行这道清理门户命令的,正是他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协议丈夫”。
十年相处,抵不过一纸密令。
所以,他先动了手。在程泊舟可能动手之前,在他唱完那出为他唱了十年的《贵妃醉酒》之后。
他以为自己不会犹豫,不会动摇。
可现在,程泊舟死了,死前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却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真正平静。
“小心…徐…”
徐?徐主任?程泊舟在城防团的副手,那个总是笑眯眯、一团和气的徐明章?还是南京方面那位位高权重、与程泊舟关系匪浅的徐次长?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危险并未随着程泊舟的死亡而消失,反而可能以更凶猛、更不可测的方式扑来。
还有那张戏单…程泊舟为什么在意这个?是怕这桩“协议婚姻”暴露,影响他死后的清誉?还是这纸协议本身,隐藏着连他商细眉都不知道的秘密?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绕在心头。
窗外,传来巡夜警察单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商细眉靠在门板上,疲惫地合上眼。
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天一亮,程泊舟的死讯就会传开,北平城必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震动。城防团会发疯似的搜寻凶手,南京方面也会立刻做出反应。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点,并且,设法联系上他真正所属的那条线——那个同样隐藏在暗处,但与南京、与程泊舟都不同的组织。他需要指示,需要援助,或者至少,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被放弃。
他从地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窥视。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灯投下的一片昏黄光晕。
夜色正浓。
他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这北平城,即将因为这梨园名角的一刀,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无人能知。
他松开窗帘,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匕首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个时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起舞,生死一线。
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程泊舟断气前的最后几个字,和那张浸透了鲜血的戏单。
这盘棋,下到最后,竟是如此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