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特有的腥气,滴落在戏单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后台里,竟显得惊心动魄。
程泊舟的身体晃了晃,扶住衣箱架子的手背青筋虬结。他没有立刻倒下,只是微微佝偻了背,像一株被骤然砍断根基的乔木,虽未倾颓,却已失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侧过头,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身后的商细眉。
那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痛苦,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冰封般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你…”他张口,涌出的先是一股暗色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商细眉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程泊舟军装后背那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看着那顺着布料纹理蜿蜒流下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像是烧着一场无声的、焚尽一切的大火。
“路?”商细眉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冰碎裂,“从你接下南京那封密电开始,我们之间,还有别的路吗,程团长?或者说…‘青鸟’先生?”
“青鸟”二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程泊舟耳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灰败。
“呵…”他又想笑,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价码…呵…商细眉…你信这个…”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就在这时——
“团长!”
“里面什么情况?!”
后台入口处,门帘被猛地掀开,两名荷枪实弹的城防团士兵冲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异常的动静或是被枪声惊动前来查看。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扶着衣箱、满身是血的程泊舟,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寝衣、手持染血匕首、神情冷漠的梨园名角。
瞬间的惊愕之后,两名士兵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商细眉。
“放下武器!”
“不准动!”
厉喝声打破了后台凝滞的空气。
商细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名士兵一眼,目光依旧胶着在程泊舟濒死的背影上。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瞬间的射杀。
程泊舟用尽最后力气,抬了抬手,是一个制止的动作。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出去…”
两名士兵愣住了,面面相觑,枪口却并未放下。
“团长!他…”
“我命令…出去…”程泊舟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的权威仍在,尽管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两名士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后退,警惕的目光死死钉在商细眉身上,退到了门帘之外,但显然并未远离。
后台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泊舟失去了支撑,终于缓缓沿着衣箱架子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箱体,发出沉重的喘息。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映着昏黄的灯光,触目惊心。
商细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狼狈濒死的模样,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程泊舟平视。
“还有什么遗言?”商细眉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下一出戏的曲目。
程泊舟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却失败了。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戏单…收好…”
商细眉瞳孔骤然一缩。
程泊舟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桌面,那张被鲜血浸染了大半的戏单。“那行字…别…让别人看见…”
商细眉猛地转头,看向那张戏单。血迹斑驳之下,“协议结婚”那几个小字,若隐若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程泊舟直到此刻,在乎的竟然是这个?这个他们之间,始于利益交换,最终也毁于利益交换的、虚假的证明?
“为什么?”商细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程泊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似乎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beyond这充斥着脂粉和血腥气的后台, beyond这沉沦的北平夜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南京…小心…徐…”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半阖着,里面最后映出的,或许是商细眉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呼吸,停止了。
后台里,只剩下商细眉自己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士兵不安的踱步声。
他死了。
这个与他纠缠了十年,从南京到北平,从戏台到卧榻,从盟友到死敌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匕首之下,死在了这戏班后台,这片他们共同构筑了无数虚假温存的方寸之地。
商细眉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久久未动。他看着程泊舟失去生气的脸,那张曾无数次在耳边低语、在黑暗中凝视他的脸,此刻覆盖着一层死亡的青灰,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想象中的悲痛。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茫的虚无,像北平原野上的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程泊舟冰凉的鼻翼前,停留片刻,最终缓缓落下,替他合上了那双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睛。
触手一片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染血的戏单。血液尚未完全干涸,沾湿了他的指尖,黏腻而腥甜。他盯着那被血迹覆盖的“协议结婚”字样,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将戏单折叠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开始思考当下的处境。
门外的士兵随时可能再次闯入。程泊舟临死前的命令能镇住他们一时,但绝不会长久。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扫视四周。染血的匕首不能留。他走到水盆边,将匕首浸入水中,快速洗净血迹,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干净,随手塞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木箱深处。
接着,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了零星血点的丝质寝衣,团成一团,同样塞进杂物堆。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迅速换上。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刚刚卸完妆、准备离开的普通伶人。
最后,他看了一眼倚坐在墙角,已然气绝的程泊舟。那个曾经在北平城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遗弃的、破碎的雕像,无声无息。
商细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走到门帘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
掀开门帘。
两名士兵立刻持枪围了上来,神情紧张而警惕。
“里面…里面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急切地问道,试图探头往里面看。
商细眉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模仿着优伶特有的那种柔婉腔调:“两位老总…方才、方才不知从哪里打来的黑枪,吓死人了!程团长…程团长他听到枪声就冲出去了,让我待在里面别动…我、我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正想出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还在后怕。
两名士兵将信将疑。他们确实听到枪声后团长命令他们守住前门,自己从后台方向查看。团长身手了得,独自行动也是常事。
“团长从那边出去了?”年长些的士兵指着通往侧街的后门方向。
“是、是吧…我没敢细看…”商细眉含糊其辞,眼神躲闪,将一个受惊伶人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士兵对视一眼。团长行事莫测,或许真有紧急军务从后门离开了。眼前这个名角儿,看着弱不禁风,团长又特意吩咐过不许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