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细眉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强迫自己陷入一种类似休眠的静止状态,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豹,捕捉着窗外、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木板床硬得硌人,房间里弥漫的霉味挥之不去,枕边那把冰冷的匕首,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后台血腥的一幕幕,程泊舟最后的目光,那未尽的“徐”字,像鬼火般跳跃闪烁。他试图梳理线索,判断形势,但思绪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绝望更深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更短,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行人或野猫的响动,从窗外的胡同里传来。
那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又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脚步声,停在旅馆门口,然后是极低的人语声,模糊难辨。
商细眉瞬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瞳孔缩紧。他无声地坐起,手握住了枕边的匕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旅馆门口,昏黄的灯笼光晕下,站着三四条黑影。他们穿着普通的短褂,但身形精悍,站姿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紧绷。其中一人正和柜台里被叫醒的伙计低声交谈着,手里似乎亮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是警察的制服,也不是城防团的军装。
但商细眉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气质,他太熟悉了。是便衣,而且是身手极好的那种。要么是城防团侦察连的人,要么……就是南京方面派来的、比程泊舟更专业的清理人员。
他们来得太快了!
伙计似乎被吓住了,连连点头,伸手指了指楼上。
商细眉松开窗帘,身体紧贴着墙壁,呼吸屏住。他们上来了。
不能坐以待毙。
他迅速环顾这间逼仄的屋子。门不能走,楼梯是唯一的通道,此刻必然已被堵死。窗户是唯一的机会。
他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入。楼下是黑黢黢的胡同,高度不算致命,但跳下去难免受伤,而且动静太大。
脚步声已经清晰地踏上了二楼走廊,正在一间间房门排查,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声响起。
没有时间犹豫了。
商细眉单手在窗台一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翻了出去,在落地的瞬间团身一滚,卸去大部分力道,但脚踝处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牙站起,顾不上检查伤势,立刻闪身贴向胡同的阴影里。
几乎在他隐入黑暗的同时,他房间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只手电筒的光柱扫了下来,在刚才他落地的地方晃了晃。
“人跑了!从窗户!”楼上有人低吼。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立刻向胡同两端分散追索。
商细眉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墙角的黑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离他极近的地方跑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等脚步声稍远,他立刻沿着阴影,向与追兵方向相反的胡同深处蹒跚走去。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对方一旦在附近搜捕无果,肯定会扩大范围,进行拉网式搜查。
胡同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他凭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七拐八绕,试图远离那家小旅馆。身后的喧嚣声似乎被甩开了一些,但北平的夜并未恢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嘶鸣,还有零星的狗吠,仿佛整个城市都被惊动了。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处理伤口、暂时喘息的地方。
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沈盼盼。
沈盼盼是他在广和楼搭班唱戏的花旦,扮相俏丽,嗓音甜润,在北平的戏迷中也颇有几分名气。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程泊舟以及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并无太多好感,平日里对商细眉,除了台上的默契,台下也带着几分同行间难得的、不涉利益的关照。她独自住在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四合院里。
去那里,风险极大。一旦他被发现,势必会连累她。
但他此刻,几乎走投无路。脚上的伤,让他无法长途跋涉,也无法进行更激烈的躲避。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来思考下一步。
赌一把。
他咬紧牙关,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剧痛,朝着城南沈盼盼家的方向挪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一条又一条狭窄、肮脏、黑暗的胡同和小巷里,躲避着偶尔路过的巡警和可能存在的眼线。
汗水浸湿了他的内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脚踝肿痛难忍,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北平冰冷的肠道里艰难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脱力倒下时,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门楣上刻着模糊“福”字的四合院。院墙不高,里面黑着灯,寂静无声。
他靠在院墙外的阴影里,剧烈地喘息着,观察着四周。确认暂时无人跟踪后,他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抛向院内的窗户。
“啪嗒。”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里面毫无动静。
商细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她不在?或者…不愿惹祸上身?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渺茫的机会时,院内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的声音。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警惕和睡意的女声传来:“谁?”
“盼盼…是我…商细眉。”商细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窗户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沈盼盼披着外衣,探出头来,借着微弱的夜光,看到了墙外阴影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惊讶、疑惑,最终化为一种决绝。
“等着!”她低声道,随即缩回头。
很快,院门从里面被轻轻打开一条缝。沈盼盼探出手,一把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商细眉拽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房屋和树木的轮廓。
沈盼盼扶着商细眉,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满身的尘土以及那只不敢沾地的脚。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进屋说。”
屋内,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这间布置素雅、带着女性气息的屋子。
沈盼盼让商细眉坐在椅子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脚。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一片青紫。
“怎么弄的?”她蹙着眉,起身去翻找药箱。
“跳窗…扭到了。”商细眉喘着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沈盼盼手脚麻利地拿出药酒和干净的布条,开始替他揉搓伤处。她的手法熟练而有力,带着梨园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种利落劲儿。
药酒刺激着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商细眉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忍着点,不把瘀血揉开,明天更走不了路。”沈盼盼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次普通的舞台扭伤。
揉搓完毕,她用布条将伤处仔细包扎好。然后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商细眉。
商细眉接过水杯,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仍在微微颤抖。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干得冒烟的喉咙才稍微缓解。
“谢谢。”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沙哑。
沈盼盼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看着商细眉,那双平日里在台上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审视和凝重。
“外面…闹翻天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城防团程团长,今晚在广和楼后台…遇刺身亡。满城的军警都在搜捕凶手。”
商细眉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她。
沈盼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是你做的吗?细眉哥。”
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