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暮春。
北平的夜,总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尘土味儿,混着隐约的硝烟,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广和楼的灯火却不管这些,兀自煌煌地亮着,把那描金画凤的戏台子照得如同白昼仙境,要把这沉暗的人间撕开一道炫目的口子。
锣鼓点儿密得像雨,胡琴声拔地而起,尖利又缠绵,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满场的看客,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杂坐,都伸长了脖子,痴痴地望着台上。
那台上,只有一个杨玉环。
商细眉踩着锣鼓点,一步,一顿,一回眸,水袖抛洒出去,便是三百里烟波浩渺的愁。他醉了,醉在百花亭,醉在君王不至的寂寥里。那身蟒袍玉带拘不住的风流体态,那婉转喉嚨里淌出的,是蜜里调油的哀怨。
“海岛冰轮初转腾……” 字字珠玑,砸在寂静里,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眼波横流,扫过台下。第一排正中央,军装笔挺,肩章冷硬。程泊舟坐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忘了弹。灯光下,他面容的轮廓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唯有那双看向台上的眼睛,深得探不到底。
商细眉的水袖几乎要拂到那冰凉的肩章上,又倏地收了回来,一个卧鱼儿,软绵绵地倒向地毯,腰肢弯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满堂彩声炸起,如雷如潮。
他却只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后台。
鼎沸的人声隔着门帘,变得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油彩、头面、脂粉的气息混杂着,凝成一股甜腻而沉闷的空气。
商细眉坐在宽大的镜前,镜边一圈昏黄的灯泡,将他尚未完全卸净的残妆照得光怪陆离。他用浸了刨花水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脸上浓重的红白。杨贵妃的华贵与娇媚,正随着他的动作,从“商细眉”这个躯壳上剥离,露出底下那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
指尖划过眼角,那里细密的纹路,是十年光阴刻下的印记。
门帘轻响。
镜子里,多了一道挺拔的军装身影。程泊舟走了进来,军靴踏在老旧地板上,声音不大,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他脱下白手套,随手搁在堆着戏服的衣箱上,那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他走到商细眉身后,一只手按上他单薄的肩。隔着丝质寝衣,能感到那掌心灼人的温度,和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
“今天这出《醉酒》,”程泊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事后的沙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商细眉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镜子像一方被框住的、虚假的天地,映着他们二人,一个残妆未净,风仪宛在,一个戎装凛然,心思难测。
“是么?”商细眉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飘忽,像柳絮,“程团长谬赞了。”
他抬起手,继续用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脖颈上的油彩,动作柔缓,带着戏台上的余韵。“这出戏,我为你唱了十年。从南京,唱到北平。”
话音落,后台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闹,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程泊舟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商细眉的耳廓,带着烟草的微辛。“我知道。”
就在这一刻——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夜的宁静。来自街面,很近。
后台的空气瞬间凝固。
程泊舟按在商细眉肩头的手骤然松开,身体在同一时刻绷直,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猎豹。他眼中所有方才的迷离与温情顷刻褪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商细眉一眼,右手已闪电般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就在他转身,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的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