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商细眉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迷离、哀怨、乃至温度,霎时冻结,沉淀为一种极致冷静的、近乎残酷的亮光。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很窄,锋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泻出一线幽蓝的寒芒。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起身,逼近,左手如毒蛇出洞,精准而稳定地将那柄匕首的尖端,抵在了程泊舟军装后背、左侧心脏的位置。冰冷的锋刃,紧紧贴着温热的呢子布料,也透过布料,传递着死亡的威胁。
程泊舟冲出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能看出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到了极致。
后台死寂。门外隐约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里,落针可闻。
商细眉贴近他,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用一种与方才卸妆时截然不同的、清冽而平稳的声线,一字一顿地,将话语送进他的耳膜:
“程泊舟,黄埔三期最优异的谍报员……行动之前,你可曾算到,还有我这一出?”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残存的口脂甜香,此刻却像毒蛇的信子。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商细眉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具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不是放弃抵抗的松垮,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放松。
程泊舟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的惊慌,只有冰锥般的冷意。
“当然。”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商细眉此刻可能出现的表情,然后,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淡,却字字诛心的口吻,继续说道:
“毕竟,南京方面这次开给我的价码……比你高。”
话音未落——
“噗嗤。”
是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商细眉握着匕首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向前送入了三分。力度控制得极好,不足以立刻毙命,却足以切断生机。
程泊舟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闷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他扶着旁边的衣箱架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一滴,两滴……滚烫的、鲜红的血,从他军装前襟的伤口渗了出来,滴落下去。
正下方,桌面上摊开放着一张大红的戏单,是今日《贵妃醉酒》的剧目单。那血珠砸在泛黄的纸张上,迅速泅开一小团刺目的艳红,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不祥的花。
那血迹,恰恰盖住了戏单末尾,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印刷体:
“民国十七年,四月,春,协议结婚。”
窗外,枪声不知何时已歇。夜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着这满是脂粉与血腥气的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