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坐在后排的外勤人员区域。

“一支护卫队。不是普通的勘探队，而是能在深红区生存、战斗、并且完成护送任务的精英。他们必须护送技术小组往返发射场，并在任务期间保证绝对安全。”

“深红区的平均蚀光浓度是墙内的三十倍。”外勤主管站起来，那是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中年男人，“普通人暴露十分钟就会开始不可逆异变。博士，你需要的不是护卫队，是敢死队。”

“所以我需要特殊的人选。”苏娜的视线在人群中移动，最后停在角落，“比如，能在蚀光中暴露七十二小时而只出现一级晶化反应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聚焦在林烬身上。

林烬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搭在刀柄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果然如此。从苏娜在实验室看他的眼神，从那份秘密医疗报告，从今早突然被召集参会，一切都有了解释。

“林烬，物资回收站三级专员。”苏娜调出他的档案，投放在全息平台上，“入职三年，执行外勤任务四百余次，累计蚀光暴露时间两千一百四十七小时。医疗记录显示，他的内蚀化程度始终维持在第一阶段初期，过去六个月甚至出现轻微逆转趋势。”

档案上跳出详细的身体数据图表。那些曲线平稳得异常，尤其是在“神经突触异变指数”这一栏，林烬的数值几乎是标准值的十分之一。

“这不可能……”外勤主管低声说。

“但这是事实。”苏娜关闭档案，“林烬，请你站起来。”

林烬缓缓起身。他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好奇、怀疑、嫉妒，还有一丝希望。在这个人人都在缓慢变成怪物的世界里，一个几乎“免疫”的人，本身就是奇迹，或者说，异类。

“你是否愿意加入深空之眼计划的护卫队？”苏娜问，“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任务的生还概率，根据模型推算，不超过百分之十五。如果你拒绝，没有人会责怪你。”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娜，看着执政官们，看着周围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而他自己，如果不接受这个任务，或许还能在回收站再干几年，直到某天终于也开始异变，然后被同事“处理”掉。

他想起今早处理陈启尸体时，那把刀切入变异组织的手感。想起李锐抓住他手臂时颤抖的手指。想起父亲说“活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

“我接受。”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摇头叹息。

“很好。”苏娜点头，“护卫队需要六人。林烬作为队长候选人。其他成员将从所有外勤人员中选拔，标准有三：第一，蚀光抗性测试排名前百分之十；第二，有深红区勘探经验；第三，通过心理评估。”

她转向执政官们：“我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选拔和准备，然后立即出发。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徐岭点头：“批准。所有部门全力配合。散会。”

人群开始离席。林烬站在原地，看着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些人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人投来复杂的眼神。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愿意去。”

林烬没有回应。

等会议厅几乎空了一半，苏娜才走过来。她手里拿着数据板，眼下阴影更深了。

“跟我来。”她说，“有些东西需要单独给你看。”

林烬跟随她穿过侧门，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这里是旧时代的服务器维护通道，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电缆标识。走了大约五十米，苏娜在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

门后是一个小型实验室，比她的主实验室简陋得多，但摆满了各种生物样本容器。林烬一眼就认出其中几个罐子里浸泡的东西，那是各种程度的蚀变体组织，从早期晶化皮肤到完全非人类的器官。

“这是秘密研究项目‘方舟’。”苏娜锁上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她走到一个冷藏柜前，打开，取出一个圆柱形容器。里面浸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组织，暗红色，表面有规律的脉动，像是心脏，但又完全不同。

“这是从一只完全体蚀变体身上取下的核心组织。”苏娜说，“猜猜看，它原本是什么？”

林烬仔细看了一会儿：“……大脑？”

“正确。”苏娜将容器放回冷藏柜，“但不是人类的大脑了。它的神经元结构已经完全重组，形成了一种……网络。不是生物神经网络，而是类似光纤通信的拓扑结构。这只蚀变体死亡前，正在向天空向太阳的方向，发射某种脉冲信号。”

她调出一组波形图：“我们破译了其中一部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数学信号。内容大致是：‘定位完成。能量输送请求。等待指令。’”

林烬感到后背发凉。

“蚀变体不是终点。”苏娜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它们是某种……转换过程。生物质被改造成信号发射器，或者能量收集装置。最终目的可能是将所有地球生命，都变成暗蚀体的延伸部分，或者说，它的‘触须’。”

“所以深空之眼计划……”

“是唯一的机会。”苏娜接话，“要么我们理解它，要么我们变成它。没有第三条路。”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深空之眼探测器的详细设计图：“但问题在于，要发射探测器，我们必须先到达发射场。而根据最新侦察数据！”

画面切换成卫星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发射场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已经形成了蚀变体巢穴。数量估计在三千以上，而且检测到至少五个‘领主级’个体，领主级顾名思义就是能指挥其他蚀变体、具备高度智能的那种。”

照片放大，几个模糊但巨大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有的像多足巨兽，有的像漂浮的水母状生物，但都大得离谱，最小的也有十层楼高。

“你们的任务，不仅是护送。”苏娜看着林烬，“如果可能，需要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所以护卫队必须是最强的战斗力。”

“六个人，对抗三千。”

“所以我说生还率百分之十五。”苏娜关闭图像，“现在你还有机会反悔。”

林烬沉默了。他走到窗边，那是单向玻璃，外面是晨曦城的主通道。此刻正是换班时间，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孩子们在有限的照明下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永远昏暗的穹顶。

这个脆弱的世界，这个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文明。

“什么时候选拔？”他问。

“明天上午八点，在训练场。”苏娜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抗性测试、实战模拟、心理评估，全部在一天内完成。人选明晚公布，后天开始专项训练，大后天出发。”

“知道了。”

林烬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苏娜叫住了他。

“林烬。”

他回头。

“你为什么答应？”苏娜问，“别告诉我是为了拯救人类那种漂亮话。我看过你的心理档案，你对‘人类’这个集体概念几乎没有任何认同感。”

林烬思考了几秒。

“陈启死前，让我把样本带给你。”他说，“他本可以放弃，让自己舒服一点地变成怪物，但他爬回来了。李锐手上已经开始晶化，但他还在担心黑斑里的眼睛。”

他顿了顿：“我不在乎人类会不会灭绝。但我在乎那些……在变成怪物之前，还在努力保持人样的人。”

苏娜怔住了。

林烬拉开门，走进通道。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渐行渐远。

苏娜站在原地，良久，轻声自语：“保持人样……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世界。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在缓慢异变的时代，“保持人样”本身就是最奢侈、最艰难的抗争。

而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或许正是最理解这一点的人。

实验室的通讯器响起。苏娜接起，是技术小组负责人的声音：“博士，探测器改造方案遇到了问题，防护层材料不够！”

“用我的研究经费，去黑市买。”苏娜打断他，“不管什么代价，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完成。”

挂断通讯，她调出林烬的医疗数据，看着那些异常平稳的曲线。

“希望你真的能免疫。”她低声说，“不然这次任务，就是送六个人去最华丽的葬礼。”

窗外，晨曦城的照明系统开始模拟“夜晚”，光线进一步暗沉。人们在昏暗中回到各自的住处，锁上门，祈祷自己明天醒来时还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