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在晨曦城第三训练场进行。那是一个由旧时代体育馆改造的设施，穹顶的照明灯大多已经损坏，只有四分之一还能发出惨白的光，在满是裂痕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烬到得早。他站在场边阴影里，看着陆续进场的外勤人员。一共四十七人，都是各个区域的精英——东墙巡逻队的枪械专家，西区勘探队的追踪高手，甚至还有两个来自“灰烬守望者”组织的成员，他们的防护服上有明显的蚀变体组织改造痕迹，那是与怪物战斗留下的勋章，也是缓慢异变的证明。

“林烬。”

外勤主管罗恒走过来。这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数据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苏娜博士坚持要你当队长。说实话，我不理解。你只是个回收员。”

“现在不是了。”林烬平静地说。

罗恒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摇头：“随你。但听好了，这些人是晨曦城最宝贵的战斗力量。如果因为你的决策失误导致他们死在墙外……”“他们迟早会死在墙外。”林烬打断他，“不是这次，就是下次。区别只在于死得有没有价值。”

这话太冷酷，连罗恒都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

“所有人集合！”

人群迅速聚拢。罗恒站在高台上，扫视下方：“你们都知道为什么来这里。深空之眼计划，护送任务，目的地西北发射场。任务等级：深红，也就是必死级。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四十七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同的情绪，有坚定、有恐惧、有决绝，还有几个近乎狂热的期待。

“很好。”罗恒点头，“选拔分三项。第一项，蚀光抗性测试。”

训练场一侧的闸门打开，露出一个封闭的测试舱。那是用旧时代核辐射测试设备改造的，内部可以模拟不同浓度的蚀光环境。

“标准很简单：在模拟深红区浓度下坚持十分钟不出现二级以上异变反应。开始叫号。”

第一个进去的是东墙巡逻队的副队长，一个壮硕的光头男人。他走进测试舱，闸门关闭。透过观察窗，可以看见舱内开始弥漫暗红色的光尘。

前五分钟，男人还站得笔直。第六分钟，他开始出汗，皮肤出现轻微的红斑。第八分钟，红斑扩散，他的左手臂开始不自主地抽搐。第九分三十秒，他突然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结束！”罗恒吼道。

舱门打开，医疗组冲进去把男人拖出来。他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晶化颗粒，像是皮肤下埋了碎玻璃。

“二级初期异变。”医疗组报告，“需要隔离观察。”

男人被抬走时，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什么。林烬听清了，是：“不……不要变成怪物……”

测试继续。

第二个坚持了九分钟，第三个八分半，第四个直接七分钟就出现眼球晶化，被迫中止。最好的一个撑到了九分五十秒，但也到了极限，出来后呕吐不止，吐出的东西里带着黑色的血丝。

“下一个，林烬。”罗恒念到他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质疑，有隐约的敌意，凭什么这个回收员能得到苏娜博士的青睐？凭什么他可能成为队长？

林烬走进测试舱。舱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浓度提升至深红区标准。”广播里传来罗恒的声音，“林烬，你随时可以叫停。”

他没有回应。

暗红色的光尘从舱壁的喷口涌出，迅速充满了整个空间。林烬感觉到皮肤传来熟悉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刺。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三分钟。刺痛加剧，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五分钟。他开始听到声音，这不是测试舱外的声音，而是某种……低语。从光尘深处传来，模糊不清，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

林烬睁开眼睛。测试舱里除了光尘什么都没有，但那些低语越来越清晰。他集中注意力，试图分辨。

“……错了……全错了……”

“……门不应该打开……”

“……它们在看着……”

破碎的词语，断续的句子。林烬的太阳穴开始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他的大脑。

“林烬，你的生理数据出现异常波动。”罗恒的声音从广播传来，“心跳加速，脑电波呈现异常模式。是否需要终止？”

“不。”林烬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强迫自己放松，让那些低语流过意识表面，不去抵抗，也不去深究。就像站在湍急的河流中，让水流过身体，而不被冲走。

渐渐地，低语变得清晰了一些。他“听”到了更多的碎片：

“……坐标已标记……能量输送请求……”

“……转化进度37%……预计完成时间……”

“……样本收集点……第七光域……晨曦城……”

最后这个词让他浑身一紧。那些低语知道晨曦城？知道他们在这里？

“十分钟到！”广播响起，“测试结束。”

光尘停止喷涌，排气系统启动，将舱内的蚀光抽走。舱门打开，林烬走出来，脚步略微不稳。

医疗组立刻围上来检查。仪器扫描他的全身，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皮肤完整，无可见晶化。”医疗官的声音充满惊讶，“神经反应正常。内蚀化指数……无变化。这不可能……”

“可能。”林烬平静地说，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他的头痛还在持续，那些低语虽然消失了，但留下了一种奇怪的“余音”，像是耳朵进水后的嗡嗡声。

罗恒走过来，盯着数据板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烬：“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

罗恒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他转向其他人：“继续测试。”

最终，四十七人中，只有九人通过了十分钟测试。其中五人出现了轻微的一级异变反应，三人勉强达标，只有林烬的数据完全正常。

“第二项，实战模拟。”罗恒指向训练场另一端。

那里已经布置好了模拟环境，是倒塌的建筑残骸，扭曲的金属框架，还有几个用旧时代机器人改造的“蚀变体模拟靶”。那些机器被涂成暗红色，装有发声器，会发出类似蚀变体的嚎叫。

“五人一组，战术配合，清理模拟区域内的所有目标。时间限制二十分钟。林烬，你带第一组。”

林烬看了看分配到他那组的四个人：一个来自灰烬守望者的女队员，代号“夜枭”，她的右手是机械义肢，指尖有高频振动刃；一个东墙的狙击手，叫吴锐，眼神锐利得像鹰；还有两个是勘探队的老兵，一个叫老陈（不是牺牲的那个陈启嗷），一个叫小李。

“简单战术。”林烬说，“夜枭和我正面突击，吸引火力。吴锐占据制高点，优先解决远程目标。老陈和小李侧翼包抄，防止目标逃脱。通讯频道保持干净，只报告必要信息。”

“明白。”四人齐声回答。

模拟开始。

第一个“蚀变体”从残骸后扑出来时，林烬已经动了。他没有用枪，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而是抽出分子切割刀，侧身避开扑击，刀锋从模拟靶的颈部划过。机器人的头部应声而落，内部的发声器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后断电。

“左侧两个！”夜枭喊道，她的机械手臂挥出，振动刃切开了第一个目标的胸腔，但第二个从侧面扑来，她来不及回防。

林烬没有回头。他左手抽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刃，那是用蚀变体爪刃改造的武器，反手掷出。短刃旋转着飞过十米距离，精准地插进了第二个目标的传感器核心。

“漂亮！”老陈在通讯里赞道。

小组稳步推进。吴锐在高处一枪一个，解决了三个试图从后方包抄的目标。老陈和小李配合默契，用陷阱和爆破物清理了角落里的敌人。

十五分钟，模拟区域清理完毕。

“时间：十四分三十七秒。目标全灭。自身零损伤。”罗恒宣布结果，“评价：优秀。”

第二组的表现就差很多。他们在第一个伏击点就乱了阵型，虽然最终完成了清理，但用时十九分钟，还有两人“负伤”模拟系统判定他们被目标击中了要害。

第三组更糟，直接出现了“阵亡”。

“最后一项，心理评估。”罗恒说，“但不是问卷，而是实地测试。所有人，装备准备，一小时后墙外集合。”

“墙外？”有人惊呼，“现在？”

“深空之眼计划没有时间让我们慢慢来。”罗恒冷冷地说，“要么现在证明你们能在墙外保持理智，要么滚蛋。”

一小时后，东墙闸门外。

九名通过前两轮选拔的队员全副武装。除了标准装备外，每人还配备了一支高浓度抑制剂，如果是出现异变前兆，注射后可以暂时压制，但副作用是剧烈的神经痛和可能的精神错乱。

林烬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两把分子切割刀，一把改造过的脉冲步枪（是可以对蚀变体外壳有额外穿透效果的），三枚高爆手雷，还有苏娜博士特别交给他的一个小型传感器，说是能检测“异常能量波动”。

“听着。”罗恒站在闸门前，“这次不是实战任务，只是勘察。目标：前往‘嚎叫森林’边缘，采集三种指定样本，然后返回。距离：五公里。时间限制：三小时。如果超过时间，或者队伍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任务自动判定失败。”

“嚎叫森林……”夜枭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机械手指不自主地收紧。

林烬听说过那个地方。那是灾变初期第一批被蚀光彻底改造的区域之一，原本是一片自然保护区的原始森林，现在变成了某种……活着的噩梦。据说那里的树木会发出人类惨叫的声音，进入的人要么发疯，要么永远消失。

“现在，出发。”

闸门缓缓升起。墙外的世界展现在眼前：暗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地表，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巨大而怪异的黑影，那是被蚀光改造的地貌。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林烬第一个踏出光域。

瞬间，他感觉到蚀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比墙内强烈得多，但更像是整个人浸泡在微温的液体中。耳边的低语声又出现了，但这次更加清晰，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话。

他做了个手势，小队呈楔形队形前进。吴锐在队尾担任警戒，夜枭在左翼，老陈和小李在右翼。林烬走在最前，传感器握在手中，屏幕上的读数在危险阈值边缘跳动。

前两公里相对平静。只遇到几只低等蚀变体，像是变异过的狼形生物，但它们的骨骼外露，眼球是浑浊的晶体。林烬用手势指挥小队绕开，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队长，一点钟方向。”吴锐在通讯里低声说，“有东西在跟踪我们。”

林烬看向那个方向。在扭曲的灌木丛后，确实有几个影子在移动，速度不快，但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别理它们，保持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