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一条新消息:
【紧急通知:所有外勤人员请于今日内至指挥部报到,新的勘探计划即将启动。】
林烬继续向前走。面无表情,脚步稳定。
但他的心跳,第一次在与靴子落地声的同步中,漏跳了一拍。
远处,分解炉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永不停歇。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数亿公里之外,在暗红色的光芒源头——太阳表面的黑斑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缓缓转动了一下。
像一只正在缓缓苏醒的眼睛。
光域议会的穹顶会议厅建造于大灾变前,原本是某个跨国企业的全球数据中心。现在,那些曾经存放服务器的机架被改造成了阶梯式座位,而中央的全息投影平台,正是旧时代的主机阵列改造而成。
林烬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身旁是其他被临时召集的外勤人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他能听见周围压抑的交谈声:
“……听说东墙三队全灭了……”
“……黑斑又扩大了,我家孩子昨晚开始长鳞片……”
“……这次议会要宣布什么?又要缩减口粮配给吗?”
林烬没有参与交谈。他穿着标准的外勤制服——暗灰色的防护外套,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分子切割刀刀柄,那是他三年来唯一的“伙伴”。
会议厅前方,巨大的圆形平台上,七位光域执政官已经入座。他们是晨曦城最高权力象征,但此刻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坐在正中的老执政官徐岭头发全白,眼窝深陷,灾变那年他才四十岁,如今看着像七十。
“肃静。”徐岭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但依然有力。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首先,为昨夜牺牲的东墙三队全体队员,默哀三十秒。”
所有人起立。林烬站起来时,视线落在前排几个穿着医疗组制服的人身上李锐不在其中。那个年轻人现在应该在隔离病房,或许正对着镜子看自己手上越来越多的晶化斑点。
三十秒长得像三十年。林烬想起陈启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孩子扒在窗口看他的表情。想起父亲把他推进避难舱时说“活下去”。
默哀结束。众人落座时金属座椅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接下来,由首席科学官苏娜博士报告最新观测数据。”徐岭做了个手势,“博士,请。”
苏娜从侧门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数据板。但林烬注意到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她站到全息平台中央。平台感应到她的到来,自动启动。一个巨大的太阳三维模型浮现在半空,缓缓旋转。但和旧时代教科书上那颗金黄色的恒星不同,这颗太阳表面覆盖着狰狞的暗红色斑块,像是腐烂水果上的霉斑。
“智能性?”一位执政官身体前倾,“苏娜博士,你是在暗示暗蚀体有意识?”
“我是在陈述数据。”苏娜平静地回应,“波动模式符合信息传递的基本数学特征。更重要的是——”她切换画面,一组令人头皮发麻的图像出现,“这是我们通过高倍镜捕捉到的黑斑局部细节。”
画面放大,再放大。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那些蠕动的黑暗物质深处,确实有某种结构规整的几何图案,像蜂巢,又像电路板。而在某些区域的中心,有类似瞳孔的圆形空洞,周围环绕着放射状纹路。
“眼睛……”台下有人喃喃自语。
“这是陈启副队长牺牲前带回的目击描述的实证化。”苏娜说,“暗蚀体不是单纯的物理现象,它可能有感知能力,甚至目的性。”
会议厅陷入了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打破沉默的是徐岭苍老的声音:“那么,博士,你的结论是什么?”
苏娜关闭全息影像,让大厅恢复昏暗。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
“结论是:我们一直以来对暗蚀体的理解可能是错误的。它不是自然灾害,不是宇宙辐射,而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形式——或者说,维度存在。而它正在以加速的方式吞噬太阳。根据最新模型推算,如果当前趋势不变,太阳将在六至八个月内被完全包裹。”
“届时地球会怎样?”一位女性执政官问,声音有些发抖。
“蚀光浓度将突破所有防护系统的临界值。”苏娜一字一句地说,“晨曦城的能量穹顶最多再支撑七十二小时。之后,墙内环境将与墙外无异。内蚀化将成为百分之百的必然事件。而根据现有数据,当蚀光浓度达到那个级别,生物异变将不再停留在物理层面……”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片。
那是实验室培养皿中的一组细胞样本。在模拟超高浓度蚀光环境下,那些细胞没有变成怪物,而是……溶解了。不是死亡,而是分解成某种非细胞质的胶状物质,然后重组成了完全无法归类的东西,是一个半晶体半有机体,还在缓慢搏动。
“这是生命的终结,也是某种新形态的开始。”苏娜说,“但我们作为‘人类’的存在形式,将彻底消失。”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想提问,有人抱着头低声啜泣,一个年轻的外勤队员突然开始干呕,被同伴扶了出去。
林烬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溶解又重组的细胞影像,突然明白了陈启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理解。陈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自己将变成什么。
“所以我们必须行动。”苏娜提高了音量,压过骚动,“被动等待只有灭绝一条路。我提议启动‘深空之眼’计划。”
全息平台再次亮起,这次展示的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方案。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组建先遣队,穿越高浓度蚀光区,抵达旧时代西北航天发射场。那里保存着灾变前最后一枚未发射的深空探测器原型,以及完好的发射设施。”
图像切换成发射场的卫星照片,巨大的火箭组装大楼,发射塔,还有周边密密麻麻的设施。但照片是十年前的,现在那里已经被标记为“深红区”,蚀光浓度常年处于最高等级。
“第二阶段:修复并改造探测器,安装最新的传感阵列。它将被发射至近日轨道,直接穿越暗蚀体外层,获取核心数据。”
一个探测器的模型浮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防护层,前端装有某种钻探装置。
“第三阶段:数据分析。我们需要知道暗蚀体到底是什么,它的弱点在哪里,以及……苏娜沉默几秒,随即再次开口“是否有沟通能力”
“沟通?”徐岭皱眉,“博士,你刚才说它可能在吞噬我们的太阳。”
“而我们也可能在无意中伤害它。”苏娜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灾变初期的能量波动记录。注意到这个峰值了吗?就在暗蚀体第一次出现的前三小时。来源:北美某实验室的维度共振实验记录。”
林烬眯起眼睛。他在回收站处理过无数旧时代科技残骸,其中一些设备上的标签,确实有类似“维度研究部”的字样。
“你的意思是……”徐岭的声音变得沉重。
“我的意思是,暗蚀体可能不是‘入侵者’,而是‘回应者’。”苏娜说,“旧时代的某些实验,可能无意中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发出了不该发出的信号。而现在,有东西应约而来。”
这个推论比之前所有内容都更具冲击力。
如果暗蚀体不是无差别攻击的宇宙灾害,而是对某种挑衅的回应,那么人类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是灾难的始作俑者。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深空之眼计划的目的,”苏娜继续说,“不仅是收集数据,也是尝试建立第一次接触。探测器将携带经过特殊编码的信息,基于宇宙通用数学和物理常数。如果暗蚀体真有智能,它应该能理解。”
“如果它不理解呢?”一位执政官问。
“那我们至少死得明白。”苏娜的回答简洁而残酷。
徐岭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抬头,扫视全场:“那么,表决吧。是否批准启动深空之眼计划,优先级为最高,调动晨曦城所有可用资源。”
七位执政官面前的投票灯依次亮起。
绿,绿,绿……连续六盏绿灯。
最后一盏灯犹豫了几秒,然后也亮起绿色。
全票通过。
台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沉重的呼气声。人们意识到,这可能是晨曦城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也是人类最后一次主动向命运发起的挑战。
“计划批准。”徐岭说,“苏娜博士,你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苏娜竖起手指,“第一,技术小组,我需要各领域的顶尖专家,十五人规模。第二,物资,清单已经发往后勤部。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