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十四岁，第一次看到蚀光的那天。天空像被撕开一道伤口，暗红色的光芒倾泻而下，父亲把他塞进避难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阿烬。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要活下去。”

后来他打开舱门时，外面已经没有会说话的人类了。只有嚎叫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从那天起，林烬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希望不是必需品。执行命令、完成任务、处理尸体，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表情是多余的，情感是危险的，记忆是负担。

他按响科研区大门的门铃。

门上的摄像头转动，扫描他的身份徽章。几秒后，气密门嘶嘶打开。门后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光线明亮得让习惯了昏暗环境的林烬眯起眼睛。

走廊尽头是晨曦城首席科学官苏娜博士的实验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一个女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数据不符，重新校准。如果误差超过0.3%，整个模型都要推倒重来。”

林烬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和屏幕，中央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太阳模型。一个瘦高的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控制台前，白色实验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灼伤疤痕。

“博士，东墙三队的样本。”林烬将金属箱放在最近的空桌上。

苏娜没有立刻转身。她完成了一组数据输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眉头紧锁。过了大约十秒，她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转向林烬。

“陈启呢？”

“异变了。已净化。”

苏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具体过程？”

“现场转化，第三阶段末期。他带回消息：太阳黑斑三天扩大百分之十七，中心有活动迹象。”林烬顿了顿，“幸存队员李锐转述陈启最后的话：黑斑里的东西像一只眼睛。”

苏娜走到金属箱前，输入密码。箱盖弹开，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服务器硬盘，而是一个浸泡在淡蓝色冷凝液中的球形容器。容器内部，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物质正在缓慢蠕动，表面偶尔闪过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林烬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惊讶的表情。

“太阳黑斑的实体样本。”苏娜的声音压低，“或者说，是暗蚀体本体的组织碎片。陈启他们居然真的取回来了……”

她戴上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容器取出，连接到分析仪上。屏幕立刻被疯狂跳动的数据流淹没。

“博士，”林烬看着那些数据，“如果黑斑真的在加速扩大——”

“那么距离太阳被完全包裹，还有六个月到一年。”苏娜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餐菜单，“届时蚀光浓度将突破临界点，所有光域的防护系统都会失效。地表将不再适合任何现存生命形式生存。”

她调出一幅模拟图。红色的暗蚀体像癌细胞一样在太阳表面蔓延，最终将那颗恒星完全吞噬。地球变成一颗暗红色的死寂星球。

“所以我们需要新方案。”苏娜终于看向林烬，眼神锐利如手术刀，“深空之眼计划必须提前。我们需要派人穿过高浓度蚀光区，抵达旧时代航天发射场，激活并发射探测器。”

“派人穿过高浓度区等于自杀。”

“除非那个人有异常的抗性。”苏娜走近一步，全息投影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比如，一个在蚀光中暴露七十二小时却只出现一级晶化反应的人。一个能在处理变异生物尸体时不戴面部防护的人。一个……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特殊的人。”

林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医疗部的秘密报告，今早送到我桌上的。”苏娜调出一份档案，上面是林烬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身体数据，“入职三年，外勤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累计蚀光暴露时间超过两千小时。按常理你应该已经变成蚀变体了，但你的内蚀化程度始终停留在第一阶段。”

“运气好。”

“科学不相信运气，林烬。”苏娜关闭档案，“我需要你加入深空之眼计划的先遣队。任务很简单：护送我和技术小组抵达发射场，确保探测器升空。如果成功，我们也许能知道暗蚀体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阻止它。”

“如果失败？”

“那么我们至少努力过。”苏娜重新戴上眼镜，转向屏幕，“而你，可以继续回收尸体，直到某天自己也变成被回收的那一个。”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全息投影上那颗被黑暗蚕食的太阳，看着那不断扩大的黑斑。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看见黑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一种古老、冰冷、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起陈启最后的眼神。想起父亲把他推进避难舱时手的温度。

“队伍什么时候出发？”

苏娜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七十二小时后。你需要做全面体检和适应性训练。”她停顿了一下，“以及心理评估——虽然我觉得对你来说那只是走形式。”

林烬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地问：

“博士，你真的相信我们还能拯救什么吗？”

实验室里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可能性。”苏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于拯救……那得等我们活到足够久，才知道有没有东西值得拯救。”

林烬推门离开。

走廊的灯光依旧刺眼。他走回昏暗的主通道，走向装卸平台，走回那日复一日的尸体与残骸之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手中不再只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多了一份任务简报；他眼前不再只是下一个待处理的变异体，而是七十二小时后将踏上的死亡之路。

路过公共屏幕时，他再次抬头。

滚动数据更新了：

【今日太阳黑斑覆盖率：39.1%】

【外勤队伤亡率昨日：4.3%】

【本日光域能耗：93%临界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