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枯枝的手从李生罗掌中抽出，恶狠狠地抽了他一掌，打得李生罗头都偏到了一边去，那张惨白的脸上顿时便多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李老夫人冷眼看他，声音不复方才温柔，寒声道：

“竖子无用。”

这四个字将李生罗砸得踉跄几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软了腿，直挺挺地跪倒在李老夫人的面前。

他清醒了。

脸上还在发着烫，那种羞辱与无力却是那样的赤裸，所有人都见证着他的软弱无能。

他又是何其庸常......

才会这样无能为力，就算一个好聚好散也做不到。

李生罗收敛去脸上神色，颤着手拍去手上尘土，双手扣在地上，额不断撞击着泥泞的尘土。尘土污秽，将他的脸染弄得脏污不堪，他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歇，他朝老夫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又一个大礼，嘴角一抹笑始终和煦似春风。

“娘，孩儿受教了。”

老夫人麻木着一张脸，面上怒容收了些，眼神却始终挑剔。她看了一会正在磕头的李生罗，眼角施舍了点余光给那片被风中摇曳的芍药花环绕着的小湖，从喉间哼了一声，握住手下拐杖，拂袖而去。

仆人们紧随其后，浩浩汤汤地排着列，手持琉璃盏或火把，缓缓的远去，他们手持的亮光将他们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堆堆叠叠的黑影疏散，笼罩在此间葳蕤的暖光便也随之不再，李生罗又陷在无边的暗色里。

没有人看到，他握拳的手中汩汩的血自指缝中流出，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眼神又是多么的凶狠暴戾。

而后的一切，自此，所有都变得顺理成章。

李生罗迫切要得到权力，李老夫人不出半年便病逝。

他想要演出守鳏的悲苦，预备着夺取林殊之成鬼后的怜悯，霍兰薇与她的亲身骨肉便不知所踪至今。

他想要地位和财富，玄策山就闻声而至，与他商协大计。

他想要林殊之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凌云峰之人就奉上秘法，整个睢楚镇就都去拜祭林殊之，他也得偿所愿。

有时他自己都要笑出来，怎么会这样顺风顺水呢？

其实他也不是一直这样顺的，他很清楚他在其中做了多少努力。不过于他而言，他只是提前加快了事情的发生而已，他从来就没有错。

他的娘本来就要病逝的，霍兰薇知道他的真面目后，也是本来就会与他离心的，那些财富与地位本来就会是他的，林殊之也只会是他的。

这很寻常，没什么不对。

正如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本来如此罢了。

天道如此。

李生罗的眼珠子转了转，两行血泪犹在眼角留痕，动作却已经自如起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夏瑜，“仙长知道何为天道吗？”

夏瑜拧眉，还未说话，心间就因为“天道”这二字猛地一颤，腰间与他心神相系的镙霜嗡鸣颤动不止，竟是要在未经主人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出鞘。

李生罗表情戏谑，“怎么？仙长对天道二字很有些......在意？”他看向夏瑜腰间佩剑，啧啧出声，“仙长看起来倒是淡定，就是这剑，和你师弟一样，都不大听话啊。”

莫豫北眯着眼，眸色冰冷地瞪着李生罗，只是李生罗却不大理他，话里的棉针总是有意无意地错开他，直接扎到夏瑜的身上。夏瑜抬手压住腰间作乱的镙霜，嘴角一抹惯有的讥诮又挂了上去，凤眼眼角带着锋利的弧度睨着李生罗，反讽道：“不如你淡定，一个入魔之人，还欲妄想高谈天道，何其可笑。”

李生罗被他逗得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隐隐的疯狂，“天道，以天为道，若我是天，我便为道，凌云之上为天，我若凌云，我便凌驾超然于万物之外。区区论起天道，万万众生皆可为之，若是拘泥于仙魔，眼光不免狭窄，道长却还如此在意，不免着相啊。”

夏瑜被“凌云”二字一刺，脑海中洛南伊那张脸似在眼前，丰满鲜红的唇开合着，呢喃出一句“你知道吗？我才是这世间天道的宠儿，而莫豫北，他一定是我的夫君”。他额上青筋不可遏制地暴起，脑中一片混乱，却没有前世那种头痛欲裂之感，他冷冷看着李生罗，对他的长篇狗屁评价一句，“胡言乱语。”

夏瑜敛眸，长睫微垂，沉思不过一瞬，念头便通达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直视李生罗嬉笑的脸，“若是如此，天外之外也有天，天道之外便还有天道，你既然这样相信这胡言，不如猜猜，我会不会把你杀了。”

李生罗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夏瑜冷笑，手中掐印，锁链便将李生罗捆得更紧。

夏瑜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身后莫豫北紧随他。

整间空室之中便只余夏瑜平静的余音，“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也不能例外，你也是刍狗一只。”

李生罗被他的话说得一愣，随后不以为意地抬眼望去，夏瑜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戒律堂，眼前有些暗的幽室就被枫溪山上一片终年不变的青取代了。

夏瑜还眯着眼，有些慢地适应着光线，身后的莫豫北走上前，他就很自然地朝莫豫北伸手，向莫豫北讨要一件东西。莫豫北愣了一下，乖乖地将手中方才侵入李生罗神识里窥得影像的玉卷交到夏瑜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