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李生罗的脑子还在混乱着，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暴气，一张惯常儒雅温和的脸此刻凶光毕现，犹如修罗道脱逃而出的恶鬼再世。

老奴被他吓了一跳，眼睛都发直，再不敢多言，只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的脖子，惊惧地看着李生罗。

“殊之没死，他只是走了，走到了一个别人都不认识他的地方，是不是？”他松开老奴的衣领，给他拍拍其上的褶皱，拉着嘴角，笑得分外渗人，“对吗？李叔。”

被称为李叔的老奴才显然已经被吓懵在了原地，他既不敢遵循李老夫人的命令，将实情再一次劈头盖脸地砸在李生罗头上，也不敢就这样承认李生罗的话，只能原地不断缩着自己的脖子，企图让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李叔，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是真的，对不对？对不对啊？你说话！”

李生罗兀自盯着面前快要吓晕过去的老奴，还在逼问着。

大概是他这个样子实在有失体面，李老夫人得了下人的口信，还是大半夜拖着一把半截入土的骨头过来了。

“罗儿，放开他。”

李老夫人眯着眼，拄着一把华贵的拐，婆子奴婢侍奉左右，做足了排场，倒比李生罗这个正经当家人更像当家人。

李生罗眼珠子一轮，看向她，依旧是一副骇人的样子，他抖着发紫的嘴唇，轻轻唤了一句“娘”。

“嗯。”

李老夫人衰老的声音还残存着威严，应了一声，还有些强硬的眉目也就柔和了下来，有了点母亲的样子。她眉尾垂落，朝李生罗招了招手，“罗儿，过来娘这里，我们回家去。”

“娘……”

这话李生罗在父亲去世之后听过很多次，总是母亲在赶走那群不怀好意，上赶着打秋风的亲戚们之后，惯常会对他说的。那个时候的母亲疲惫，也总是眼角带笑，现在的母亲，只是冷冷的看着她，连眉目里的一丝悲悯都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李生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双手颤颤地拉住她的手，泪流满面，“娘，你知道殊之去哪里了吗？殊之只是离开了睢楚镇对不对？只是那些刁奴作怪，他们都说殊之……”

他话音未落，被李老夫人冷硬地截停了。

“死了。”

这两个字太重，砸得李生罗脑子都有些嗡鸣，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母亲，“你说什么……”

李老夫人闭了闭眼，似是悲悯，再睁开眼，她叹了口气，直视着她的儿子，柔声细语道，“他死了。”

她的手松开拐杖，颤巍巍地抚上李生罗冰的不成样子的手，有些疼惜，“罗儿被吓坏了吧？你还小，这辈子到这里都还没有见过死人，被吓成这样也是正常。我们回家去吧，兰薇还怀着身孕，家中布好了菜，还在等你这个当家人呢。”

她说着说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周围的人也随之笑着，都画上了一副笑，目光欣慰地看着他们，目睹了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面。

“是啊，家主，夫人言之有理，快回去吧……”

“这是母慈子孝啊，家主，夫人也是心疼您，快回去吧……”

“对啊，对啊，快回去吧……”

“快回去吧……”

“回去吧……”

回去？

李生罗环视四周，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登时觉得很奇怪，他很疑惑，这究竟是哪里？

他看到了满目身着华彩的女奴，看到了手持琉璃盏的奴仆，看到了威严自持的母亲，还有目之所及皆是的芍药花。

那他呢？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一身苏罗青衣爬上了灰黄尘土，手上还有被琉璃盏崩破的伤口，流着血，一点点渗出去。

他恍惚地挠了挠头，只摸到了一头乱发，头上惯使风流的玉冠已经不见了。

他在干嘛？

李生罗漫无目的的看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了，他在找殊之。

于是，他又凑到了母亲的面前，握着她苍老的手，想在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娘我想见见殊之。”

他脸上骇人的神情已经不见了，转而是一副少年情窦初开的模样，声音嘶哑，话中还有些羞涩，“我想见见他。”

李老夫人的脸，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