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日头已下,身体里的凉意被室外寒风勾起,光线愈加昏暗,眼中光景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黑,唯见泽文殿前香火星星点点,还有寺庙之上高高挂起、随风摇曳的长明红灯笼。
街角之外,打更人手持一个小小风灯,葳蕤烛光在森冷的吹拂之下变得摇摇晃晃地,只能映出打更人脚下方寸之地。
打更人声音拖长,手上梆子敲响,“一更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周玑秋看向夏瑜,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在暮色之中显得分外雪亮,“师兄,一更了……”
一更至,邪祟将出,祸乱将起。
莫豫北默不作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在指尖燃出金光,照亮了他们四人所在之地。
夏瑜半张脸被光晕暖着,半张脸却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他有些细瘦伶仃的下巴。
夏瑜想起周玑秋话里对雅琴的说辞,还有雅琴本身与林殊之的特殊关系,决定还是回去看看她们。他刚开了口,还没说话,周玑秋的面色就陡然变得煞白,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韩章离她近,对她一举一动本来就敏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周玑秋手抖了抖,眼神变冷了些,腰间一双入鞘的短剑焦躁不已,叫嚣着要出鞘。她又感受了一下,语气笃定,“雅琴不见了。”
“别慌,她原来在哪里?”夏瑜皱眉,顿觉不妙。
他们方才才吓走了一个伺机偷窥的,雅琴这厢就不见了,倒像是在不甚高明地转移着他们的注意力。
但他们又不得不被转移注意力,雅琴实在是有些重要。
周玑秋沉声道:“原来还在那件屋子里,我在她身上下了一道追踪符文,本来是为了防她乱跑的,现在却被人硬生生切断了……”
已到此地步,夏瑜不再费话,他拉着莫豫北,道:“我和莫豫北去那间房子里看看,你们直接到枫溪山于睢楚镇的仙府上,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做什么小动作。”
他抛了一块玉牌给周玑秋,周玑秋接过一看,皱了眉,“你把首徒令牌给我了?”
夏瑜声音低沉,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道:“你说话未必管用,令牌在,韩章也跟着你,行事会方便许多。帮我看着李宇。”
“好,”周玑秋不多言,直接收下了令牌,拉着韩章御剑而去,不多时,原地已然不见二人踪影。
“走,”夏瑜催促着莫豫北,莫豫北解下腰间长剑,拉着夏瑜的手,朝雅琴原来的地方御剑而去。
莫豫北的剑载着二人腾空而起,金光如梭,转眼便到了那座小房子。
还是没什么人烟的样子,又矮又小的青砖房独立于天地之间,静静地矗立在原来的位置,淹没在夜色笼罩之中。
房子门前的一对小小的、几乎看不清原来模样的石狮子墩还在尽职尽责地站在原地,屋里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夏瑜正要向前,却被莫豫北挡了一下,自己走在了他的前面。夏瑜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修为未恢复,恐自己身子出什么差池,便也随着他,走在了莫豫北的身后。
薄薄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莫豫北指尖又燃起一道符咒,照亮了小屋里的全貌。
夏瑜在身后走进屋子,随带关了门。他环视厅堂四处,只见一张桌子还是好端端的放着,其上的茶盏均是蓄满了茶水,一个凳子上还放着针线,绣绷连带着缝制的布衣却已经掉到了地上,像是突然毫无预兆地被人从桌子上拂下。
二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夏瑜的神识还在外放着,逐步包裹住了这间小屋。他还在摸着茶盏温度的手一顿,看向了原来雅琴母女二人暂住的房间。
“怎么了?”莫豫北隔音入耳。
夏瑜抬手指了指那扇门,莫豫北就依着他指向的方向走去,轻轻地拉开那扇木门,却在黑暗之中措不及防地见着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门口来人,眼珠子也直勾勾地,像是被针钉死在了眼眶里面。
夏瑜从莫豫北身侧的一点缝隙窥见了那双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细,甚至还带上几分罕见的温柔,“是凝香吗?”
莫豫北将符咒往前递了递,照亮了整个房间,带着绢花的小姑娘手上还拿着那个有些破败的小绣球,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看向门口,却不是在看夏瑜他们——准确来说,她在透过夏瑜,看着更远的东西。
“凝香?”莫豫北声音大了些,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间剑鞘上,又被夏瑜的手包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剑推了回去。
“她不是邪祟。”夏瑜沉声道。
莫豫北的手这才放下。
“邪祟”两个字却好像触碰到了凝香的傀线,凝香的脖子僵直地拧过来,这才正视着看着他们,眼珠子也略动了动。
莫豫北大了些胆子,走近了,去看她,却发现她还是好端端的,身上也没有伤,没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