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昏沉,如被水波裹挟着,浮沉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动不得,听不见,真真是半点不由人。
夏瑜猝然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石板之上,这石板硌人得紧,教人浑身不舒服。他皱眉,正要坐起身,就被一旁的人托住肩膀,揽到了那人的怀中。
他的背就这样措不及防地靠到了一个熟悉的胸膛。
这变数太快,夏瑜的心弦刚刚绷紧,在感受到那人身上气息之后,就放松了下来。
他刚要说些什么,又被那人用手蒙住了唇,摆明了是要他别开口。
夏瑜有些无奈,这人未免太过谨慎,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经历幻境,对这种和鬼怨扯上关系的幻烟阵还是太过稚嫩。
他也不客气,手向后伸去,在那人的腰间,隔着衣服捏住一块硬肉,拧着转了一下,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一声克制的闷哼声。那只捂住他唇的手也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架在肩膀上。
“莫豫北”,夏瑜回过头,声音冷冷的,眼中还带着些审视,“干什么?”
莫豫北被他看得身子一抖,无端觉得两道凉嗖嗖的冰刀在身上轻划着。“师兄,幻烟阵。”他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只有一点气音,“别出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夏瑜将手伸进了房中的墙。那墙还是实体,手却成了一道虚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穿了过去。
夏瑜挑挑眉,“看见没?这位用幻烟阵将我们扯进来的这位……不知是人是鬼的,明显不想让我们掺和幻境之中的事。”
莫豫北声音微微放开了些,“那我能说话了?”
“能。”夏瑜声音顿了下。他看向莫豫北架在他肩膀上的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先把你的手放开,不要这样在我耳边说话。”
“哦,不好意思。”莫豫北的手松开,声音彻底放了开来,话语之间听不出一丝忏悔的意思。那只架在夏瑜肩膀上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另一只手还是揽着他的腰。他走了上来,肩对肩地和夏瑜站着,两人挨得极近。
夏瑜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莫豫北这种诡异的、喜欢赖在人身上当挂件的爱好始终难改,莫说他现在只是十五岁,就是到了前世大宗师那个年纪,他也没有改过一点。
算了,由着他去吧。
夏瑜转过头,打量着二人所处的屋子。这小屋小的令人发指,里头昏暗得紧,仅仅是有一处能够生火暖起来的石炕,除此之外,就是一张面上有着一盏油灯的小桌。站不能伸臂,坐不能弯腰,屋檐下还淅淅沥沥地淌着水,滴在桌面上的小盅里。
他和莫豫北也只是挤在柱子旁的边角之中,隔着柱子,里头的情况却看不太清。他走了出来,见石炕之上还躺了一个人。
这人身体蜷着,背对着夏瑜他们,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想来应该也是磨人得紧,身上露出的皮肤莹白,上面都起了星星点点的红。他却像是习惯了似的,也不抓挠,发出些细细的鼾声。
这生存环境未免太过恶劣,哪怕是睢楚镇街边的小摊贩搭的棚子都不至于这般简陋,这人却能忍受,还能将这小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心性过人。
“啪嗒”——门外突然传来好大的声响,将小屋之中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惊出一声“吱呀”。
床上鼾声戛然而止,躺着的人明显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显得身量修长,还露出了一张很清秀的脸——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张英气些的女子面容,安在他这羸弱书生的身上,倒是很招一些人。
“师兄,这是林殊之吗?”莫豫北在他耳边问,语气里带了些不确定。“不知道,先看着。”夏瑜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让他少说话,莫豫北就闭了嘴。
这人冷着脸,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身着宝蓝色绸缎的男子,看着年龄不过十六,却生得眼下好一双沉重的眼袋,几乎快要坠到地上去,简直让夏瑜这个一心修仙而不闻窗外事的人第一次见识到,何为“一副纵欲过度的肾虚样”。他身后还跟了几个人,都是一身锦衣华服,样子却都是这般,可见是一丘之貉。
“好丑,像癞蛤蟆。”莫豫北皱眉,自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刺痛,用上了韩章教过他的骂人的话。夏瑜不看他,手指戳上他的腰,“闭嘴——”
莫豫北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无端生出一股逆反来,硬邦邦来了句“不要。”“那你随意,”夏瑜撇他一眼,把手抽了回去,莫豫北立刻就不说话了。夏瑜再不理他,专心地看着书生那边。
那神似癞蛤蟆的男子此刻就这样色眯眯地打量着书生,一双眼似滑腻的舌尖,明目张胆将他来回看了半天,好像要用目光将书生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剥下来,让夏瑜莫豫北感到好生一股恶心。
这书生显然与他们不谋而合,语气说不上好,只是冷冰冰的,“柳林年,你有什么事?”
“哟,瞧你这话说的!”柳林年高声大嚷着,脸上油光锃亮,朝书生靠了过去,“没事,就不能拜见一下未来的文状元吗?”这话刚落,他身边几个男子似是提前串通好的,一通眉来眼之后,就乱哄哄地笑成了几个歪七扭八的东西。
“人家不待见你!我们世代都是赚着有海腥味钱的海商,人家可不一样。人家这种愿住陋室的清高人,怎么可能愿意和你同流合污啊?还想把人家弄回家作契弟,人家听了都不多看你一眼。”
又是好一通哄笑。
看得莫豫北一阵不适,他皱着眉,“这些人怎么这么恶心?”他只是随口吐槽,没想到夏瑜却回了话。
“更恶心的都有,这才哪到哪?”夏瑜话语之间的讥诮毫不掩饰,只觉这些人无趣至极,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他前世倒是听了不少,早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莫豫北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很久。这种事情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陌生,夏瑜也应该是这样的,可他现在好像习以为常。
是他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漠然?莫豫北窥探着夏瑜平静冷漠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点点酸,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回味过来那究竟是什么,就不见了。
他撇撇嘴,干脆不再去想。
这些混账话显然也激怒了书生,他的拳头握紧又放下,一张脸神色还是淡然,语气平静,“既然是没什么事,那各位自行散了吧。”而后门就被他“嗙”地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