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类推的。”盖勒特理所当然道，“副楼图书室那堆发霉的麻瓜书籍里就说关系相近的人无法生出最聪明健康的孩子，反而是越远就越有这样的可能性。你父亲是巫师，你母亲是媚娃，远得都可以算是两个物种了，你总该……”

他忽地顿住，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一通米莉安，状似无意：“事有例外，大概你就是个例外吧，我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你有继承哪一方的优点呢。”

“都是什么胡说八道！”米莉安捂住耳朵。她生病了，脑子好沉，不想理睬这家伙。她只想起三楼图书室里都是麻瓜的书，麻瓜的书怎么就这么胡来呢……

盖勒特看她又抱着枕头晕乎乎地睡过去了，心想这个丫头真的是又乖又傻。有时候这份特质有点无聊，但也有它的用武之地。如果这座庄园外的其它同龄巫师都是这个样子，那等他上学后可就有的玩了。

他兴致勃勃地想着，见米莉安抱着枕头不放，就恶作剧地扯着枕头一角往外拉，越拉越靠近床边，迷迷糊糊的米莉安也跟着枕头往床边移动，眼见要掉下去了，此时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盖勒特收了脸上的笑容，摁着枕头连人带枕往里面一推，还分外贴心地给床上的女孩掖了掖被角，这才大声问道：“谁啊？”

门外默了一瞬才答话，声音很轻：“我是弗里德里希。埃克尔小姐身体好一点了吗？”

盖勒特走过去开门，便见到被男仆推着轮椅定在房门前的金发少年。他比他大两岁，但没他强壮，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纸片人一样，病容满面却总做出一副成熟的样子，仿佛那削瘦的身躯也能刀枪不入。

但盖勒特从小有一种天赋，就是能轻轻松松找出和他说话的人的弱点。在天赋初现之际它就已经远超常人，随着他接下来的成长只会更加惊人。

“她睡着了，还总是说胡话。”后半句是他编的，用以察言观色。而他果然看见弗里德里希微蹙了眉，问：“她没有退烧吗？”

“快了快了，埃克尔先生不是在配药吗？”盖勒特说，“等埃克尔先生过来，让她喝了药就都好了。”

“好。”弗里德里希低低应了声，随后像个宅邸主人一样语气中带了几分肃色，“你要好好照顾她。”

他吩咐男仆把自己推走，盖勒特眼尖地发现在弗里德里希的膝上用薄毯压着什么东西。

不肯借他的手交给她吗？

盖勒特抱起手臂。

看来生活枯燥过头的大少爷和他一样，也会对新鲜事物上心呢？

·

米莉安来到安斯巴赫的第一个圣诞节还是过得很开心的，因为她收到了不少礼物，而且父亲带她出门逛了街。所谓乐极生悲，新年初埃莉诺带她去市镇上做了一身漂亮的衣服，那本来应该要等开春再穿的，但很久没穿过新衣服的米莉安实在心痒痒，穿着对于这个季节来说仍有些单薄的春衫和盖勒特在庄园外面的湖边玩了一整天，回来就发烧了。

她把生病归因于自己贪心而没有提起盖勒特的怂恿，加上她确实难受，让约纳斯也不忍心责备她。她体质特殊，很多退烧魔药在她身上都得大打折扣，而且她小时候生病也没少吃药，抗药性都出来了，于是约纳斯还得在给弗里德里希上课的空闲时间里在小教室熬魔药。盖勒特对弗里德里希说了谎，她的烧其实在第一天晚上喝了约纳斯制作的第一服药剂就退下去了，只有发烧带来的种种后遗症一时间治不好。到了第三天，她才完全恢复了下床走动的精力。

病愈的米莉安缩在厚实的毛呢外套里，默默发誓从此要对漂亮不保暖的衣服敬而远之。

“咚咚咚”三下，让房间内的人抬起了头。

“请进。”他合上手里的书。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没有在做很要紧的事吧？”米莉安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弗里德里希与她相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知道她的动作，只能从声响中判定她开了门。

“没有。”他摇头。

“我有事要找你。”

“我正好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米莉安连忙说：“你先说。”

“我前天收到了一封信，但它应该是给你的。”弗里德里希说，“抱歉，魔法通信什么的都是埃莉诺在办……以至于猫头鹰大概默认这座庄园里的信都是我的了。”

他从书下方取出一个大信封，米莉安有点困惑地接过，并感谢了她。

“你有什么事吗？”他温和问道。

“噢，其实……”米莉安背着手，有点扭捏地说，“我生病的时候，你来看过我是吗？就是前天盖勒特在的时候。当时盖勒特说话的声音比较大嘛，我有点被吵醒了，听见你在和他说话。所以我想来谢谢你。”

“不用谢。”少年说道，“请保重身体，埃克尔小姐。你父亲很担心你。”

米莉安露出愧疚之色：“我想那段时间我让大家都担心了。”

弗里德里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身体好了就好。”

米莉安习惯性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向他道过再见后就离开了。

·

米莉安从未想过有人会给自己寄信，毕竟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但大病初愈的脑子缓慢转了几圈，她突然想起自己圣诞节前的时候确实有给妈妈写了信来着。

母亲离开她的时候她太小，所有信息都来自于偶尔父亲的描述。索菲·卡鲁特伊英籍德裔，和父亲的相识源于一场德语交流课。父亲说直到他们两个分开母亲的德语也依旧不太好，于是每年米莉安写给远方母亲的圣诞问候信都是用英文。可这么多年了，母亲从来没有回过信，米莉安也渐渐仅把写信当成一个不让自己落下英语写作水平的习惯。

可现在……她忽地觉得手边的这个有些厚的信封烫手起来，连带着她的心脏都不正常地跳动着。

回到房间，坐在桌边，米莉安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撕开了信笺外壳。

这里面包了一张纸条，还有另一个信封。

纸条上是格式规整的官方公文。

【尊敬的米莉安·埃克尔小姐：】

【我们遗憾地通知您，您的收件人“英格兰××郡××街129号索菲·卡鲁特伊女士”已搬离原址，新地址未知，故猫头鹰将为您原路退回您的信件。】

【——英格兰魔法邮政大厅总印】

【——英格兰魔法邮政大厅错误件退还处阿诺德·伯根签字】

【——德意志-巴伐利亚魔法邮政大厅总印】

【——德意志-巴伐利亚魔法邮政大厅国际魔法通讯处海因里希·霍兰尔签字】

米莉安扑腾的心情一下子凉成了一片冷水。

所以……妈妈已经从那个地址搬走了？

可她怎么都没告诉她呢？

女孩茫然地想着，眼睛慢慢地被酸涩笼罩。阳光透过书桌前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眼角划过一道晶莹的亮光。

不是妈妈给她回信了，只是她的信被退回了而已。

米莉安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吸了下鼻子，平复着心情。她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这次是落差太大才不由自主想掉金豆豆的，没事没事。

她的嗓子眼仍然有些发哽。心情郁郁的米莉安本来是准备直接把旁边那封信扔进抽屉的，但在拿起它的瞬间，她发现这个信封和她原先用的那只不一样。

有点奇怪。

她迟疑了一下，把信封拿过来拆了，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封信和一张纸，信正是她写给母亲的那封信，但是已经被拆开了，至于附着的信纸……

是英语写的。

是很好看的字。

【尊敬的女士，您好：】

【请允许我先祝贺您圣诞节愉快。当您收到这封由您的孩子寄给您的信时，您会发现它已经被拆开过。这是个不幸的意外，请您耐心看下去，听我的解释：】

【圣诞假期期间，因邮政系统故障，大量错误信件涌入了我认识的一位女巫家中。因场面杂乱，我与我的朋友于12月25日登门拜访帮忙时，我误将您的孩子写给您的这一封拆开。意识到这一错误后我万感愧疚。我实无意侵犯您的隐私，虽无颜求取您的原谅，但希望勿要破坏您与子女通信来往的心情。】

【原信封中为一张信纸，无别物。我已重新包入新信封中并誊写了您的地址。如您存疑，可再与我或者我认识的那位女巫联系，她住在英格兰德文郡戈德里克山谷野草坡。】

【——斯泰西·考蒙诺，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一年级学生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