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同一时辰。
谢烬手持青芜剑,再次踏入摇光偏殿。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檀香,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云衍已等在殿中。他今日未坐于云床,而是负手立于殿心,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见谢烬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的剑,并未多言。
“仙尊。”谢烬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将一切情绪敛于眼底。
“起手式。”云衍开口,言简意赅。
谢烬依言,摆出青霄宗基础剑诀的起手式——‘灵鹤衔芝’。姿态标准,手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刻意模仿着记忆中沈千澜练剑时的生涩,以及一个“灵力全无”者应有的虚浮。
云衍静静看着,未曾指正,也未曾靠近。直到谢烬一套基础剑诀演练完毕,收势站立,气息因“刻意”维持虚弱而略显急促时,他才缓步上前。
并未接触,只是隔着一步之距,目光落于谢烬持剑的手腕。
“力由地起,经腰,贯臂,达于剑尖。”云衍的声音清冷,如同山间冷泉,字字清晰,“非用手臂蛮力,亦非腕间巧劲。你筋骨凝滞,气血不畅,力至肘而竭。”
他一眼便看穿了谢烬刻意维持的“虚弱”之下,那因魔种初步淬炼而潜藏的、远超常人的筋骨之力,却也精准地点出了他为了掩饰而故意造成的发力凝滞。
谢烬心头微凛。云衍的眼力,毒辣得可怕。
“放松肩井,沉肘,意守丹田。”云衍继续道,他的指导异常细致,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基础,仿佛真的在教导一个从未接触过剑道的凡人,“想象手中非剑,乃自身肢体的延伸。挥斩,非为破敌,是为理顺自身气脉。”
谢烬依言调整。当他刻意放松那些凝滞的节点,依照云衍所言发力时,青芜剑划过空气的声响果然变得不同。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虚浮,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流畅。剑锋破空,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能感觉到,在这最简单的动作中,体内那丝魔元竟也随着剑势的流转而微微悸动,仿佛被无形地梳理、凝练了一丝。这发现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云衍的剑诀,竟能引动魔元?
“勿要分心。”云衍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剑随心动,心随意转。杂念纷呈,便是滞碍。”
谢烬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魔元之事,只专注于剑势本身。一遍,两遍……在云衍平淡却精准的指点下,重复着最简单枯燥的劈、刺、撩、抹。
时间在寂静与剑锋破空的微响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云衍忽然道:“停。”
谢烬收剑而立,气息平稳——这次并非伪装,这基础的练剑确实未能让他感到多少疲惫,反而因魔元被无形梳理,精神愈发清明锐利。
云衍走近一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谢烬的脸上,或者说,是透过他散落的额发,看向他的眼睛。
“你心中有恨。”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如同一块冰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荡起无数暗流。谢烬持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骤然擂鼓的声音。
他知道了?他终于要摊牌了?
杀意与警惕瞬间升至顶点,魔元在经脉中蠢蠢欲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
然而,云衍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躁动都冻结。
“恨天道不公?恨命运弄人?恨同门倾轧?”云衍的目光依旧平静,深不见底,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与己无关的命题,“还是恨……这具躯壳,束缚了你?”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了谢烬神魂最隐秘的角落!
轰——!
谢烬的识海仿佛有惊雷炸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猛地抬头,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他知道这躯壳里的,不是沈千澜!
束缚……他用了“束缚”这个词!他分明是意有所指!
看着谢烬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凶戾,云衍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他甚至没有后退,依旧维持着那一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风暴。
偏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檀香的气息变得粘稠而窒息。青芜剑在谢烬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不知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机,还是那剑穗上的青玉珠在悄然运转。
谢烬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仙尊……此言何意?”
他死死盯着云衍,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出戏谑、嘲讽、或是杀意。
没有。
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封,以及冰封之下,那令人无法理解的、极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悲悯?
云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只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侧影。
“恨,亦是心障。”他淡淡道,声音缥缈得如同来自云端,“持剑者,当明心见性。心有滞碍,剑便有缺。”
他顿了顿,复又转身,目光再次落回谢烬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沈千澜。”
他唤了这个名字。
“无论你为何而恨,若无法斩却心中之魔,纵得神力,亦终将为其所噬,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袖袍微拂,示意谢烬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