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低低嗡鸣着,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江青川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香气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他解下围裙,走到沙发边,蹲在陈词面前:“小词,今天晚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多少尝两块好不好?”
陈词抱着膝盖蜷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头,目光空茫地落在地板的纹路里。这些天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没从她的嗅觉里散去,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那些熟悉的人事、过往的片段,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抓不住,也想不起来。
“川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天在医院已经很照顾我了,现在我已经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惶恐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
“这里也是我的家,你让我回哪儿去?”
“小词,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是领了证、办了婚礼的夫妻。你不是没有亲人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结婚了?
陈词猛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向江青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我们……为什么会结婚啊?”
她记得自己偷偷喜欢了他那么多年,记得每次看见他时,心跳都会失控地加速,记得自己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可他们明明一直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是连熟稔都算不上的关系,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夫妻?
“你……喜欢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听到答案,又像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江青川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眼里的忐忑与不安,心底的柔软漫成一片海。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当然喜欢,我们是因为爱情才结的婚。”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世上最无需证明的真理。可陈词看着他的眼睛,却找不到一丝属于“记忆”的熟悉感。她用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光和令人窒息的疼痛。
“可是……”陈词的声音哽咽了,她垂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肩膀微微颤抖,“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婚礼,不记得相爱的细节,不记得他们如何从“不熟”走到“夫妻”。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哥哥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哥哥,也似乎带走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段时光。
“没关系,”江青川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你只要记得,现在有我可以依靠,就好了。别的,我们慢慢来。”
陈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灯光落在他眉宇间,那里有她熟悉的坚毅,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
也许……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她红着眼眶,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2025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栅。空气里飘着消毒水、营养液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流逝的寂静气味。
江青川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跳跃,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他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沉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脸颊和眼窝因为长期的卧床而微微凹陷下去,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思绪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荡回那个混乱又模糊的时刻。
川哥,她在心里无声地说,现在这个时空……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孩子的笑闹,这是属于2025年春天的、鲜活的、与她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而她被困在这里,困在时间的缝隙里,困在记忆的迷宫中。
我不知道哥哥在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边的你,过得好不好?那个有哥哥、有婚礼、有热腾腾糖醋排骨的2022年,遥远得像上辈子。我好想你们啊……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盖在江青川身上的薄被一角。那布料干燥粗糙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可这真实又如此虚幻——那些朝夕相处的细节、耳鬓厮磨的温度、掌心相贴的笃定……难道真的只是她昏迷时,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的一场漫长、奢侈、又残忍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