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
消毒水的气味沿着地砖缝游走,像一张无形的网,把生死与牵挂都笼在其中。午后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铺成一道道平行的金线,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着,敲出寂静里最固执的节奏。
乔言心推门而入时,江青川正坐在病床边。他还穿着常服,眼睛,落在病床上人身上时,却柔得一塌糊涂。陈词闭着眼,呼吸匀净,苍白的面容在光影里柔和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过来做什么?小词需要静养。”江青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陈词的脸。
乔言心的指尖微微蜷缩:“我只是想来看看她的情况,她好点了吗?”
“各项指标都挺稳定的,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他侧过脸,目光依旧停在陈词脸上,像要把她的轮廓刻进眼底。
此时的陈词看上去就像个睡美人,长睫安静地垂着,像被定格的蝶翼,脆弱、静谧,却依旧是他心里最不肯放弃的温度。乔言心走近几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那我就这么守着她一辈子。”
江青川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语。
乔言心猛地一怔,急急开口:“可是我听老秦说,她当时最后一个电话,是跟你提离婚的。
江青川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收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陈词微凉的手背。“所以我更要等她醒来,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都跟她解释清楚,再把她追回来。”
“…为什么?”乔言心脱口而出。她跟江青川青梅竹马,见过他训练时的狠厉,见过他立功时的荣光,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曾笃定,陈词和他的婚姻,不过是陈词一腔孤勇,不择手段求来的。
“我曾经总是纠结她喜不喜欢我,可是她车祸以后,我才意识到,她对我的感情早就渗进了生活的点点滴滴里。”江青川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陈词脸上,像在回溯那些被忽略的日常 : “所以她会说出那些话,只可能是觉得拖累了我,才选择放手。小词,我说的对吗?”
阳光缓缓挪动,爬上陈词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乔言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像是被这日光晒化了,一点点消散无踪。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我原来一直以为,你们之间是她一厢情愿求来的,看来是我错了。”
“言心,小词出事那天,你是不是看到她了?岗哨的士兵说,小词那天来过军区,我记得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朝七点钟方向看了一眼。”
乔言心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七点钟方向——她当时确实看见了陈词,她站在树影里,像株被遗忘的茉莉。她就是故意的。故意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挑衅,就是想让陈词知道,她和江青川之间,有过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去。她想让陈词知难而退。
“我…”
“所以你真的看到她了?”他看着乔言心躲闪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管医生说你曾经去瀚明医院找过小词。”江青川的声音沉了些,像在压抑着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乔言心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对不起…我真的只是让她不要再耽误你,别的我什么都没做。我…”
“难怪。”江青川打断她的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自责与心疼,“从你回来之后,小词情绪一直不对。都怪我,是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连你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我不爱她,她得有多难受啊。”
江青川没有再看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病床上陈词指尖。“你走吧。我想小词她应该不想看到你。”
乔言心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重归寂静,只剩点滴瓶中药液坠落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江青川的心上。
原来那日炸弹爆炸的瞬间,自己下意识扑向乔言心的举动,尽数落入了陈词眼中。那短短几秒的本能反应,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生出那样深重的误会,认定了那是独独偏向乔言心的情深。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场惨烈的车祸。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曾惋惜地提起,遇到那样失控冲来的逆行货车,绝大多数人都会本能地猛打方向盘避险。即便以那辆车的吨位和速度,躲开的概率微乎其微,可陈词当时,竟连一丝避让的动作都没有,甚至连半声惊慌失措的尖叫都未曾发出。
这份反常,在当时只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直到此刻,江青川才如遭雷击般,彻彻底底懂了。
陈词那时,根本就没想过要躲开。他无法想象,她在那一刻是怎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