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明在上,愿保佑身旁人消灾消难、病痛远离、遇难呈祥、平安顺遂】
—凡夫缪禹愿。
一拜再拜,低额点地。不过一位懵懂少年虔诚夙愿。
事毕,二人起身离开,背后佛光暗影,烛香四溢,这二人夙愿唯有座上佛知晓。
“许的什么愿?”缪禹问她。
“希望拜了这三下,能保你早日通灵性。”冬韫说。
“那多谢施主。”缪禹拉了下衣角,整装待发,“好了,我准备好了,带我去吃饭吧。”
“你刚才还没吃饱?”
“一点副食就想饱我的肚?还是我买的,要请客做东的人不是你吗?我听说这边很多老字号,你带我去。”
“D 市老字号就是 7 仔,我去给你买个车仔面加鱼丸套餐。”七仔入驻广东二十余载,也算老字号品牌。
世间竟有如此精打细算之人,冬韫应当和犹太人取过经,和资本派对过阵。
“你是这个。”缪禹立起大拇指,在她面前一个顶呱呱手势。
“真是动什么都不能动穷鬼的钱,这样吧,我请你,咱俩好好坐下吃顿饭,啫啫煲还是椰子鸡?”他边说边撞了撞她的肩。
少爷在乎一顿饭钱吗?不在乎,和冬韫面对面,筷对筷吃顿热乎饭才是最终目的。
“得了吧。”她可不敢再欠他什么,他对她的算计利滚利,比高利贷还吓人,“带上你的嘴跟我走。”
傍晚七点半,夕阳的金光散去后积聚到地平线上,呈收缩之势,万物浸于半明半暗的灰调中。
夜幕正在加载…霓虹“啪”地亮透,红绿光扎进夜色。
外卖车带响音响猛窜,急刹配刺耳喇叭,声震整条街;夜摊架炉开火,火星四射;走鬼摊铺地为市:19.9 短 T、9.9 耳饰、十块两杯柠檬水,吆喝混着锅铲响,热浪翻涌。
缪禹对这些场面很少见,今天难得下凡一次,插着兜跟在冬韫后面观望着一番人间烟火。
他倒是逛得舒坦,冬韫走在前面一直恼火,因为他老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往某个摊子看两眼,这些做地摊生意的摊主一个个都是人精,逮着路过的都得薅两句,更何况是他这种自带“冤种顾客”气场的——三步一停,五步一瞅,简直就是行走的广告牌。
人家一吆喝他就停步,对方一推销他就跟个二傻子一样准备掏钱,一到这时冬韫都得一把钳住他后领把人薅走。
最让她吐血的是,他居然敢指着摊子说:“哟,这个必须得拿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个攥着小破刀、咧嘴邪笑的丑萌小恶魔。
他还贱兮兮得凑过来:“这不你联名手办吗?”给她气得恨不得当街把他砍死。
当街发作未免太丢人了,她憋着一肚子闷气,拎着缪禹这个皮猴火速撤离闹市,两人拐进一道下坡转角,穿过早已收摊、只余满地零碎纸箱的小市场,一头扎进静悄悄的居民区。
脚步最终停在一家路边小店,一块黄色招牌歪歪扭扭立在地上。周遭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叶尖的轻响,万物都浸在一片懒洋洋的暮色里,几缕冷色的白炽灯光从窗缝漏出来,稀稀疏疏地勾出小店的轮廓。
两只结伴的小猫竖着尾巴,正蹲在台阶下舔爪子,见有人来,只抬眼瞥了瞥,随即慢悠悠擦着缪禹的裤脚走过,蓬松的尾巴尖儿还轻轻扫了扫他的脚踝。
老板娘见来人了,连忙掀开面前的铁锅盖,一股热气“腾”得窜上来,锅里是芝麻被烘烤研磨制成的糊,最原始的谷物香伴随甜腻,入口丝滑又不失颗粒厚重。
“靓妹靓仔想吃哪种啊?价钱都写在这,可以单点可以双拼。”老板娘热情招呼着。
“一份芝麻糊拼杏仁糊,再拿一碗双皮奶,”冬韫回头问他,“你吃什么?”
“一碗双皮奶就行,上面要加红豆。”
“老板你算下钱。”冬韫掏出手机付钱。
“25,算你 20 吧,我看你眼熟,之前是不是来过啊小妹?”老板装好三碗,端到他们面前。
“是有段时间经常来…”冬韫垂着眼,嘴角扯出僵硬的笑。
“多来多来,街坊都知道我这里老字号,味道不差外面网红店的。”冬韫刚要接话,某人就抢先搭腔。
缪禹翘着二郎腿,手托腮,一副轻车熟路的样:“行,我们常来。”
冬韫单手把双皮奶撂到他面前—说是放,不如说是砸。陶瓷碗砸在桌面上“碰”得一声,她翻了个白眼:人又没问他,多管闲事…
缪禹精准接收她的恶意,硬气回道:“我是肯定还要再来的,三碗才 25,我平时在商场吃的一碗就要五六十。”
“你钱多呗。”冬韫搅着碗里的杏仁糊。
“你是不是总能找到性价比高的东西?”
“穷人就有穷人的活法,这叫生存本能,兜里松垮垮买不到,自然会想方设法找捷径。”
就连在网上买东西,平台推给不同级别用户的价格都是不一样的,信息差不仅存在于普通人,富人也有。他们不知道某个物品的底价可以低到哪种程度,什么渠道可以获得这种低价。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想因为三瓜两枣的差价浪费自己的精力,而普通人在踏出门的那一步就在寻找最优购买方案,甚至因为某次失误错过最大优惠,就咬牙切齿仿佛痛失一套房。
没办法,可调动资金太少,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我以后就跟着你混,省钱。”
“我不要拖油瓶,你也用不着省那点钱。”
“你觉得我人傻钱多?东西可以买贵的,但是不能买贵了,道理我还是懂的。”
“都赚这么多了,口袋里就多流点出来促进社会资金流动呗少爷。”
“要多少?我转你,我接受我的资金流动到你那。”
“脏钱不要。”
他家兢兢业业做了半辈子的生意,被她一句话抹黑,他回:“不脏,我自己赚的。”
“赚?怎么赚?”说到钱,冬韫就起劲了。
“想学可以拜我为师,师承我膝下。”
满嘴跑火车,冬韫低头吃自己的,不搭理他。
本来该安安静静各吃各的,偏偏缪禹没个消停。他舀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就抬眼瞟她一下,几乎是一勺一眼,没个间断。这些小动作冬韫心里门儿清,愣是装没看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中途冬韫还给他叫了煲仔饭,这家煲仔饭出品很绝,下料也足,好吃得不行,但老板人很佛,平时只在线上接单,随缘接单随缘做,一有个风吹雨打或者情绪低落就闹着不肯接单。
勺子偶尔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一下下敲在暮色里,远处传来孩童打闹的声音,藏在深处此起彼伏,回荡不清。
缪禹左手热饭右手甜品,抬头还有个绷着脸的冬韫,一股前所未有的熨帖劲儿,瞬间漫遍全身。
身埋闹市,一碗热甜汤,一颗少年心,一位同行人。
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究其根本不就图这一日三餐?缪禹觉得冬韫怕是要成功了,自己就要被她拿下了,也不管冬韫是不是有要拿下他的心。但这样的确显得自己特便宜,又廉价,一碗双皮奶就给他拿下了。
都说一个人若是涉世未深就带他看尽人间繁华,若是看尽人间繁华就带他坐旋转木马。在他带冬韫看尽人间繁华之前冬韫便先一步带他坐了旋转木马。
他这一连串的内心活动纯属自个儿给自己挖坑,飞蛾扑火好歹是见着了火苗,他倒好,连火星子都没瞅见,就一头扎了进去。管她冬韫有没有那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他反正已经陷得彻彻底底。
都怪她,总在不经意间撩拨,对,都怪她…
转念又想,本来就是自己先对她心有所属,揣着点不敢说破的暗恋。罢了罢了,原谅她了。
这么琢磨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吃碗双皮奶都能把自己吃笑?冬韫缓缓从碗中抬头,用质问的眼神看着他说:“你是早产儿吗?”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调查我?”缪禹瞬间来了劲,心里算盘打得特响——冬韫对他应该也有点意思,调查他背景就算了,调查他生平是什么意思呢?想了解他?想攻略他?
他倒是把自己想美了,忘记冬韫是个毒刀子。
“感觉你没发育好就被生出来了,”冬韫又问,“保温箱呆得不好受吧。”
??????
…
缪禹想掀桌。
“你嘴巴太毒了点。”
“你自找的。”勺子挂干净碗壁上的糊,最后一勺入口,擦擦嘴,起身。
“行了,吃也吃了,撤吧。”冬韫抓起包,起身就走。
他麻溜起身:“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有事,你先走。”
缪禹快步跟上,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那谁的事你不想知道了?”就这么急着撵人?
“今晚微信发我吧,我回头再看。”
“去哪?这个时候了你不回家去哪?”约了他居然还藏着别的局,挺忙啊。
她拨开他手,语气冷淡:“要你管,赶紧滚。”
“你有什么场子也带我去呗,单我买。”
“用不着。”
冬韫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走人了,一点余温不留,却留下缪禹一人风中凌乱,望着冬韫渐渐离去的身影。
他没有理由再纠缠,但他觉得冬韫留给他太多背影了,以前偷偷跟在她身后是,现在也是。他在等一个真正并肩的时候,最好能有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