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禹也不是没搭过地铁,只不过不喜人与人之间失去社交距离,人挤人肉贴肉,你呼出的气我吸进,太恶心。
地下列车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一波人挤着进站,一波人嚷嚷着下车,期间还夹杂着路人对空间过分拥挤的咒骂。
缪禹从始至终一直护着冬韫,宽大肩身围住她,手撑在她上方,绅士风度十足。他耳朵那还挂着半个耳机,是刚从冬韫那抢来的,见冬韫一上地铁就戴上耳机不理他,他就死活也要听,无奈之下冬韫就分了半边给他。
耳机是有线的,冬韫向来钟意有线耳机,家里的抽屉全是缠连在一块的白线,除了念旧因素之外,她觉得无线耳机没有安全感,一掉就找不着。
耳机物理牵连带来一种微妙的物理暗示,此时它正牵在两人耳间,不过一米出头的长度,像根无形的线把彼此拴在方寸之地。
缪禹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地铁空间狭窄,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缪禹的视角从上往下看她,第一眼是她的睫毛,很翘,上面有一点睫毛膏的结块,睫梢挂着点没晕开的膏粒,在她脸上不显得突兀尴尬,反倒和她五官气质很搭,不守规矩钟爱打破边界,透着一种野性的自然美。
缪禹还在意犹未尽地看,冬韫一个抬头,忍半天终于翻出个白眼。
她觉得他行事夸张,就非得站她面前护着?她搭过的地铁比他吃过的饭都多,哪个门出站近扶梯,哪个门冲入靠近座椅,她比他门清,在生活常识这方面冬韫觉得这位少爷就是弟中弟。她不缺护花使者这种角色,泡沫爱情剧的甜蜜剧情从不在她选项里。
缪禹被她白了一样也不觉得尴尬,眯着眼继续看,没办法,厚脸皮都是在她这练出来的。
冬韫闭着眼听歌,之后的几分钟没再给过他一个眼神。
——
两人要去的旧南路穿梭于西市,隶属老城区,这里骑楼建筑数不胜数,土著居民遍地行走,路边一砖一瓦铺开浓墨重彩。
缪禹跟在冬韫身后出站,扫了下周边,问:“来这干嘛?”
“求神拜佛。”
“哦…”
步梯驶到地面,一抬眼,仅是人间烟火——路边铺头的牛杂蛋挞配对出锅,皆冒热气。牛杂汤汁浓郁,入嘴弹牙爽口;蛋挞锡纸托底,挞壳焦香酥脆;碗仔翅热气腾腾在锅里滚着泡,加醋加香菜,鲜掉眉毛;热奶撞着姜汁,待成型后挖一口放入口中,香浓醇厚,温辣相击。
当地人嘴刁,随性,食在南国,不无道理。
缪禹最低级的欲望—“食欲”瞬间被勾起,“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垫个肚子,佛普度众生,能不能也渡一下我这个饿死鬼。”缪禹走快一步,走到冬韫身边问她。
“随便你,速度点,拿着边走边吃。”
“明白。”
他买了一份牛杂,又给冬韫买了四个刚出炉的椰挞,刚接过食品袋,回头发现冬韫果然没等他,只好大步流星往前走,寻找冬韫的身影。
这条路很长,人头攒动,沿街商铺低矮狭小,店面金色装饰夸张,呈肃杀式。各店家降妖除魔不在话下,穿戴佛像吊坠,八卦阵护门,平安锁护体。管他泰国鬼还是印度妖,地下阎还是野邪术亡阴灵,皆不敢妄动。
甚至还有不少残疾乞讨者,佝偻着脊骨蹲在地上或者坐着轮椅朝过路人索要零钱。庙前善人多,这份善心总要有一个挥霍的地方。
缪禹拨开人群四处找人,横冲直撞,眉头紧锁,人到底跑哪去了?!总不能是走丢了,不然他长得这么醒目,她在人群中仔细找找都能看到他这张帅脸。
终于在某个即将转角的巷子,他终于撇到冬韫的身影,满腔怨言,正准备发作,却看到她被一个二流子拦住了去路。
“靓女,我看你自山根、眉目、差听,色青而奕亮,必极贵啊!可惜这双颧浮红,眶外色青,恐有难降临!入道人多慈悲,今日这灾,我替你解了,不收费!”
说话的人油头腻发,一脸贼相,手拿着不知哪个门派的符,戴着草帽,帽上贴着个剪裁出来的人民币头像,一看就是江湖混子,甚至精神方面应该也不正常。
冬韫听完他这话嗤笑,神他妈有难,还双颧浮红,这是她腮红!死神棍,骗得到她一分钱算她白活!
她正准备想法子避开这货走,缪禹就突然出现闪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护在身后。
他冷着声怒斥:“滚。”
话音刚落,神棍失心疯般,晃着双手开始对天惨叫,他颤抖着扶着墙根,指着二人喊道:“啊呀,啊呀呀,你们这面相…是虐缘,是虐缘啊!情兮祸兮啊!你们……”
缪禹听着,没出声,下颌线绷成直线,眼沉得发暗,仿佛下一秒就要发作。
冬韫注意到了,斜眼看他,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好臭的一张脸,平时他对她赔笑脸惯了,倒让她忘了他是个有少爷脾气的。
神棍嘴里仍在念念有词,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僵硬。
却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顷刻间便硬着拳提起神棍的衣领,拳头即将落下那一刻,冬韫立即上前制止。
她就知道他会动粗…
“你能不能不冲动,他葫芦卖假药,嘴里乱说话,赚的就是这份钱,江湖骗子讹人比谁都厉害,你赶紧松开!”冬韫想拉架,可惜力气没他大,完全掰不开他的手。
“老子有的是钱,今天打爽了再说。”
这下换冬韫想打人了,巴不得将这两男的头撞一块碰死算了。
果然,有钱人腰最好,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办法,人就是有底气。
“你这么气,说明他的话还有三分真,我俩可能真是孽缘,你跟他打吧,分出胜负我封你为拳王再给你庆功。”冬韫松开手作势要走。
缪禹从来不吃激将法,可冬韫的狠话正中他的命门。他松开对面人的衣领,眼神给了一记狠意的警告。
之后立马回头拉住冬韫的手,冬韫又撒开,他又拉,冬韫直接上脚踹。缪禹就站定让她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没意思,冬韫又撇下他往前走,缪禹在后面一步步跟着。
“你信了?一张臭嘴能有什么好话?什么孽缘,都放屁!”
“是挺虐的,不仅虐,还他妈衰,万一被人看到,拍个视频上去断章取义,说你殴打群众,我跟你都要进局子。”
“瞎说,局子是你家?说进就进?”缪禹现在烦得很,素不相识的一上来就说他俩是孽缘,那人要是来两句福气话,说他俩郎才女貌天仙配,他直接转他 888。”
他跟在后边喋喋不休:“总之,我们不是孽缘,别说孽缘,天劫我也给他灭了。”
忽然,冬韫又站定,缪禹措不及防差点撞上。
“是不是孽缘不是你说了算,老天说了算。人鬼殊途,我跟你就是两路人。”冬韫回头,眼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我在路中间修座桥,我们就是牛郎织女。”
“异地恋啊?”
“想跟我恋一场?”缪禹突然开口,猝不及防。
“滚…!”吵得好好的,就非得玩肉酸那一套。
他哄着她:“行了别吵了,我买了椰挞,老字号的,再不吃凉了。”
“自己吃。”
“牛杂要不要,辣咖喱的,很香…”
“再说我全拿去倒了。”
“…”
一路上他说一句,她顶一句,两个人来来回回你打我闹走到了光隐寺庙。
光隐寺坐落于闹市中,却独享一片宁静,享尽无数香火。红色大门敞开,门槛被无数香客踏过。
寺内建筑群布局严谨—宝莲殿、华清殿、祖王殿等殿堂呈风水格局排开。主殿几座佛像熠熠生辉,气势恢宏。内里古树参天,为无数朝圣者遮荫蔽日。
他们按照路牌指示找到了取签处,几经周转终于讨到了谷南懿的符。
他俩踏过门槛走出,一抬头就瞧见了气势凛然的主殿,殿门前繁花簇簇,殿内烛火昏沉,仅一缕微光顺着窗棂漏进来,在佛像周身晕开层暗暗的佛光,寥寥几位工作人员在擦拭殿内设施。
缪禹耳朵很尖,听旁边路人说这个拜了可以保平安,硬拉着冬韫进殿内跪拜。
“要拜你自己拜,我没做亏心事,才不信这些神糟糟的东西!”冬韫死活不肯挪步。
缪禹赶紧伸手捂她嘴:“喂!赶紧把话收回去,小心被佛祖听见了刮你耳朵。”
冬韫立马挣开他,剜他一眼。
她心里冷笑着:本来就是,这些人来这拜欲望,索执念。来来去去那几句吉利话,佛祖耳朵都起茧子了。世人捐几块铜币献几朵花就想一步登天,笑话!再者说,求神拜佛有用的话,普通人连寺庙的存在都不知道。
“听话听话,拜拜佛祖,生血生肉,快高长大。”说着说着,缪禹已经开始上手扯着她,一步一步挪,冬韫比不过他力气大,还是被扯到殿内。
“祖宗,拜一下不掉肉的。”
“滚开…拜你老母去。”
“…”
其实缪禹也不信这些,但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多了一个软肋,冬韫每天横冲直撞,口无遮拦,不知道得罪多少路神仙。他不求神仙保佑,只求佛祖莫怪,什么阴仇坏报都算他头上,冬韫要平平安安。
好不容易把人拉进去了,她还是不肯跪,转头又要往外走,缪禹握住她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乖乖拜,我今晚就给你爆个纪良白的料。”
说完,把她转过身来,抬高她下巴,跟她对视:“这买卖做不做?”
“讲真?”冬韫斜眼看他。
“真材实料,一线情报。”
“行,但你要是敢讹我,我…”冬韫话没说完,被缪禹推到跪垫上,直挺挺就这么跪了下去。
随即缪禹松开她,走到一边,跪下,合掌。
“我们一起。拜三下,一次都不能少。”
冬韫举着掌,闭着眼,眼皮浮动,没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前的佛像高踞莲台,眉眼低垂,悲悯又肃穆,连衣褶的纹路都浸在朦胧佛光里,透着不可近触的庄严,佛神高大,头顶几乎抵着殿宇横梁,延伸的阴影沉沉压在二人身上。
争吵半天,两个冰火不融的男女终于匍匐于佛祖面前,承佛光,受神泽,神情严肃,双手合十,同时叩首,侧影重叠。
那年冬初,本凋零之季,南国乘地理之势,一片盎然,浮生若梦。此时凉意夹杂烛火暖流,暗香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