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席瘫坐在地,背靠着岩石,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腿的伤口也因用力过度而再次渗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失血和过度消耗正在快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谢沧澜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冰凉,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不能再走了,你需要休息和热量。”他环顾四周,这片山脊背风,林木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就在这里过夜。我去找点能生火的东西和吃的。”
沈霜席想说什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沧澜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再次没入渐浓的暮色山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冷、疼痛、对谢沧澜的担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沈霜序的心脏。他抱紧怀中的青瓷剑,剑身冰凉,此刻却成了唯一真实的触感。父亲,母亲,那些消逝在火与血中的人们,还有身边这个一次次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将军……他们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值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谢沧澜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干燥的松枝和苔藓,还有几枚野果和一只被简易陷阱捕获的、已无气息的山鸡。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差,嘴唇干裂,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但动作依旧利落。
他在背风处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防风灶,用火折子点燃了干燥的苔藓和细枝。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他将山鸡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烘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竟让这绝境中的夜晚,有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烤熟的山鸡没什么调味,但温热、有油脂的食物入腹,让沈霜序冰冷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谢沧澜将大部分肉都给了他,自己只啃了些骨头和野果。
吃过东西,身上有了暖意,疲惫更如潮水般袭来。沈霜席靠着岩石,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睡去。他看向正在添柴的谢沧澜,火光在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写满倦意的脸上跳跃。
“将军,”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崔七会把信送到吗?”
谢沧澜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会。崔七虽行事诡秘,重利轻义,但极重承诺,尤其……是救命之恩的承诺。他既答应,便会做到。”他顿了顿,“只是,送到之后,周明轩会如何反应,朝廷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沈霜席沉默。是啊,他们只是两个逃亡的“钦犯”,扔出一块石子,试图在深不见底的权力潭水中激起一点涟漪,至于这涟漪能否演变成波浪,甚至撼动潭底的巨兽,只能听天由命。
“那……关于剑和符文的传闻,”沈霜席犹豫着,“崔七知道,会不会……杜允之也知道?”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若青瓷剑和它所关联的秘密,是如此显眼且具有诱惑力的“宝物”,那么杜允之当年构陷沈愈、追杀瑟兰氏、甚至改动河道,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政治利益,也可能是在寻找或掩盖这个秘密本身?
谢沧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剑的秘密,赶在任何人,尤其是杜允之之前。”他看向沈霜序手中的剑,“它今天两次异动,都与你有关,与特定的地点有关。或许……我们需要回到哑巴渡,或者找到更多类似符文的地方。”
回到哑巴渡?沈霜席心中一凛。那里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内卫的重点布控区域。但谢沧澜说得对,秘密的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等你好些,我们想办法绕回去。”谢沧澜语气坚决,“但现在,你需要休息。”他起身,走到沈霜序身边,将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些的柴。“睡吧,我守着。”
沈霜席看着他仅着单薄中衣的背影,那脊背挺直如松,将寒夜和未知的危险牢牢挡在外面。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感激、依赖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热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散了部分寒冷与绝望。
他没有再推辞,裹紧带着谢沧澜体温的外袍,蜷缩在火堆旁,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精神却奇异地放松下来。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夜渐深,山风呼啸,火堆的光芒顽强地抵抗着黑暗。
谢沧澜坐在火边,短刀横于膝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肩头的伤一阵阵抽痛,提醒着他体力的极限。但他不能休息。沈霜序需要他守着,他们的路,还需要他继续在前面趟开。
他想起母亲温柔的脸,想起沈霜序父亲在火中护住书简的背影,想起陈老鲇被绑在台上的模样,想起杜允之那可能隐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狰狞面目。
旧痕未愈,新伤又添。
但这副身躯,这颗心,早已在沙场和阴谋中淬炼得如铁如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身边这个人还需要他,只要真相还未大白,他就绝不会倒下。
火光在他深黑的瞳孔中跳跃,映出里面不屈的、淬火般的意志。
长夜漫漫,前路艰险。
但火种不灭,剑锋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