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艰难地穿透老君山北麓终年不散的阴霾,将稀疏的光斑洒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谢沧澜半搀半背着沈霜序,在林木与乱石间急速穿行。身后,隐约的呼喝与犬吠声如同跗骨之蛆,虽未迫近,却也未曾远离。内卫的追捕网,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坚韧、也更具耐心。
沈霜序伏在谢沧澜背上,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中浮沉。方才竖井底青瓷剑与岩壁符文的共鸣异象,以及那瞬间爆发出的、难以言喻的力量,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带来震撼与更深的困惑。剑,山,符文,血脉……这些碎片之间,到底藏着怎样一条完整的链条?
“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血腥气再次涌上喉头。他感到谢沧澜托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脚步却丝毫未缓。
“撑住。”谢沧澜的声音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依旧沉稳,“前面有片石林,地形复杂,可以暂时甩开他们。”
沈霜序勉强“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汗湿的后颈处,汲取着那一点温热的支撑。鼻尖萦绕着血腥、汗水和山林尘土混合的气息,奇异的是,这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冲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此地岩石呈暗红色,形态各异,或如巨兽蹲伏,或如利剑指天,其间缝隙纵横交错,宛若天然迷宫。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诡异。
谢沧澜迅速找到一处背靠巨岩、前方有数块交错石板遮蔽的狭小空间,将沈霜序小心放下。“在这里休息片刻,处理一下伤口。”
沈霜席这才注意到,谢沧澜肩头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甚至顺着臂膀流淌下来,在靛蓝色的衣料上染开大片暗沉。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小腿,不知何时被锐石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虽不深,但血流不止,浸湿了裤脚。
谢沧澜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先为沈霜序清理腿上的伤口,敷上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止血药粉,用布条紧紧扎好。动作快速利落,眉头却始终紧锁——药粉所剩无几了。
轮到处理自己肩伤时,他动作略显僵硬。伤口因连续剧烈动作而严重崩裂,皮肉外翻,边缘红肿,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他咬紧牙关,用清水冲洗掉凝结的血块和污物,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没哼一声。
沈霜席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撑起身体,挪过去,哑声道:“我来。”
谢沧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沈霜席没再说话,只是拿过他手中的布条和仅剩的一点点药粉(真的只剩指尖一点了),示意他侧过身。他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颤抖,但动作却极其仔细轻柔,仿佛在修复一卷珍贵的古籍。小心地撒上药粉,用布条一层层缠绕,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药不够了。”沈霜席看着那微乎其微的药粉罐底,声音干涩。
“山里总能找到替代的。”谢沧澜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疼痛依旧,但至少血暂时止住了。他看向沈霜席,“你的腿,能走吗?”
沈霜席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刺痛传来,但尚可忍受。“能。”
“那就好。”谢沧澜站起身,侧耳倾听石林外的动静。犬吠声似乎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他们带了猎犬,追踪气味是我们的弱点。必须想办法干扰,或者彻底摆脱。”
沈霜席也凝神思索。猎犬追踪主要依靠气味,若能制造更强烈的气味掩盖,或者利用水流……他目光扫过四周暗红色的岩石,忽然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过,老君山某些特殊岩层含有硫磺或其他矿物,气味独特,或许可以……
“将军,你看这些石头,”他指着周围暗红色的岩石,“颜色和质地……很像父亲笔记里提到的‘赤铁矿’伴生岩层,附近常有硫磺泉或含有硫质的水脉。硫磺气味刺鼻,或许能干扰猎犬。”
谢沧澜眼睛一亮,立刻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又用短刀刮下一些石粉。“确实有股淡淡的、类似硝石或硫磺的味道。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水源,或者潮湿渗水的地方。”
两人忍着伤痛,在迷宫般的石林中小心搜寻。果然,在一处较为低洼、岩石颜色格外深赭的地方,发现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泛着黄色结晶的泥土,旁边石缝中,正有极细的水流渗出,水流触及空气,散发出明显的、刺鼻的硫磺气味!
“就是这里!”沈霜席低声道。
谢沧澜立刻动手,用短刀和石块,将那处渗水的石缝扩大了些,让带有硫磺气味的水流得更畅快,又在周围刮下大量带有硫磺气味的石粉和泥土,涂抹在两人身上、衣物上,尤其是鞋底。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沈霜序又咳了几声。
“忍着点。”谢沧澜自己也皱了皱眉,但眼神坚定,“希望能骗过那些畜生的鼻子。”
处理完气味,他们不敢久留,立刻离开这片石林,朝着更北方、地势更为陡峭崎岖的山岭行进。谢沧澜选择了一条几乎垂直的、布满风化碎石和稀疏灌木的陡坡向上攀爬。这条路极其难行,几乎全靠手臂和腿脚的力量,且极易滑落,但好处是——猎犬和人迹都难以追踪。
沈霜序的腿伤让他攀爬得异常艰难,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前面的谢沧澜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每一次拉扯,都牵扯到两人身上的伤口,痛楚如影随形,但求生的意志压过了一切。
当他们终于翻上这道陡坡,抵达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稍显茂密的山脊时,都已筋疲力尽,身上脸上满是尘土、汗水和硫磺混合的污迹,狼狈不堪。
谢沧澜靠在一棵粗大的古松树干上喘息,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来路。下方的石林和陡坡一片寂静,犬吠声似乎真的消失了。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