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下午五点。
电玩城。
一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和一个……和他似乎也格格不入的人。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排斥。
反而有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靠近那点喧嚣和温度的冲动。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船,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然后,光怪陆离的碎片猛地炸开。
不是现在这条宽阔笔直、两旁栽满梧桐的宁城街道。是更窄,更旧,路边的香樟树还没这么高。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南方小城特有的闷热味道。
视野很低,是孩子的视角。手里好像攥着什么,软软的,毛茸茸的。视线前方,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浅色的衣服,步伐轻快。
“小简哥哥!”声音清脆,带着笑,像夏天冰镇汽水冒出的泡泡。
他想跑过去,腿却短,跟不上。手里的东西要掉了,他着急地低头去看——是一只旧旧的、掉了只耳朵的棕色小熊。
刺耳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撕裂空气,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耳膜。
巨大的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从侧面狠狠撞过来。
世界天旋地转。
砰——!!
沉闷的巨响,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从身体一侧炸开。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糊了满脸,铁锈味冲进鼻腔。尖叫声,哭喊声,人群奔跑的脚步声,乱成一团,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手里空了。小熊不见了。
混乱中,有人用力把他从变形的金属和碎裂的玻璃里拖出来。动作粗鲁,拽得他胳膊生疼。
左耳后面靠近脖颈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的锐痛。
“孩子!孩子你怎么样?!”陌生的声音在喊。
他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嘶鸣。
视线被血和灰尘糊住,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车灯。
他想找那个穿浅色衣服的背影。
可是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只有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和左耳后方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疼痛。
……
宋简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干涩得发紧。
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又是这个梦。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晰地梦到了。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摸索着探向左耳后方,靠近发根与脖颈交界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的细长疤痕。平时被头发遮住,几乎看不见。
只有指尖触摸时,才能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微凸起的、不同于周围光滑皮肤的粗糙触感。
像一道被时光勉强缝合、却永远无法彻底褪去的印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还早。
梦里那种混杂着闷热、血腥和尖锐疼痛的感觉,却依旧残留在感官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种……空落落的,手里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慌。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幽蓝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点开那个顶着感叹号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谢寻发的那个龇牙咧嘴的狗头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指尖动了动,敲下一行字。
【。】:明天下午,可能有事。
发送。
他盯着“发送中”的圆圈转完,变成“已送达”,然后很快,变成了“已读”。
凌晨三点多,谢寻居然还没睡。
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
【!】:宋简你耍我??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吵醒的暴躁,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宋简看着那两行字,左耳后方的疤痕似乎又隐隐发起烫来
梦里那种尖锐的疼痛和空茫的恐慌,再一次攫住了他。
他删掉了刚刚打出的解释,重新输入。
【。】:算了,照旧。
发送。
这一次,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简以为谢寻又睡着了,或者干脆懒得理他。
手机才终于又震动了一下。
【!】:……你他妈最好别放鸽子。
【!】:睡觉!再吵拉黑!
后面跟了个愤怒捶地的表情包。
宋简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表情,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梦里那些混乱恐怖的画面似乎淡去了一些,被谢寻那两句带着火气的威胁冲散。
左耳后的疤痕依旧在隐隐发烫。
但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好像被这深夜突如其来、带着毛刺的对话,填上了一块不那么规则、却真实存在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