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萌萌在群里饿的“哀嚎”时,季玫在宾馆里醒来。她对着熟睡的袁一天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他背对着她,肩膀线条依旧挺拔,然后在群里敲下 “对不起……” 三个字。那之后,群里静了一夜。
清晨时,窗帘缝里漏进一缕浅金色的晨光,像有人用指尖蘸了熔掉的阳光,细细描在了被子上。那光软乎乎的,落在洁白的布面上,竟洇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连带着她刚醒时的困顿,都被这缕光烘得松松软软的。
其实生活里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样一缕漏进来的阳光,是袁一天夜里无意识拢过来的手臂。它们像是季玫在这些被打散的日子里的暖灯,这一瞬间亮了起来,让人忽然觉得:再难走的路,也会有光跟着;再复杂的心事,也会被这样的细碎温暖,慢慢焐出温度来。
季玫看着还在熟睡的袁一天,就这样想着,平静且温暖。
他一定是太累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睡的很深沉,季玫不敢动也不想动,怕扰醒他,也怕面对他。放在以前,两人早一些醒来,逗弄几句调情的话,年轻的身体免不了要再痴缠一番,而如今,他的疲惫和她的憔悴彼此都看在眼里,可是,除了抵死的缠绵,获取彼此身体里那一点点温度,两个人却不知道如何关怀与慰藉。
该说些什么呢?像以往那样提醒或者强制他好好休息吗?或者钻进他的怀里,两个人默默的温存平静的体会彼此的心跳,借以缓解身心,整装出发吗?可以开口的所有对话,最终都会绕回硒光,而硒光里没有她。
袁一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带着浓浓的爱意,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愧疚。季玫发现时,眼底差点儿又涌出泪来,但她只是笑了,如清晨的那缕金光,亦带着了然与爱意,良久,等看到他的眼里逐渐渗出些喜悦来,季玫轻轻的用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然后起身,绕过他的身体,在另一侧拿起衣服去洗手间洗漱。
季玫叼着牙刷刷牙时,袁一天也穿好衣服走了进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一会儿就去答辩。” 还好嘴里叼着牙刷,季玫发现自己现在甚至有些恐惧与他对话,因为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带起那一朵蘑菇,在她的心上狠狠的挖一下。
季玫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轻轻的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袁一天也在她身边也收拾起自己,让这一次的洗漱变得格外漫长。季玫洗脸时,袁一天刷牙,她整理头发时,袁一天洗脸,顺带着把他的短发也洗了。他擦头时,还顺带着抹掉了季玫脖子下的几滴水珠。他们就这样,不时的对望,不时的看着镜子中的对方。若是以前,两个人这样的请岑肯定会笑闹一阵,有时还会一起再洗一次澡,那些回忆让季玫迷离又羞涩,很快她发现袁一天也在心猿意马,甚至耳朵都有点儿红了时,她的眼睛才慢慢的弯成了月牙。
袁一天挑出季玫送的那身西装,尽管他的面向清瘦很多,但一身横条的肌肉仍然健壮,还是一样的得体,季玫看得有些呆,她就这样放手吗?抛开硒光袁总这个身份,这个男人的卖相还是那么好,将这样一只狼狗放到市场上,除了挽星师姐,还要咬伤多少姑娘。
想到这儿,季玫忍不住笑了。她拿起包,亲昵的挽住袁一天,甚至笑的有些娇憨。这个男人至少现在是她的,除了她不敢交谈的更多,灵魂上,□□上,她们都如此的契合,他们在一起,完整的像一颗晶莹的金刚石,闪烁着瑰丽的切面,平整明亮。
袁一天的论文题目是基于农户受益视角的富硒食用菌规模化种植技术优化,季玫看过了,可以说含金量十足。硒光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富硒食用菌对胃肠的干预,包括吸收,修复和重建。但他的学士论文却改变了方向,他以南市地区的平菇种植户为例,在大量真实数据中分析了技术优化对产量,硒含量及农户收入的影响,兼具学术性与社会意义,在季玫所见过的本科论文中,可以说是佼佼者,也不怪学校都为他开绿灯,而他从和挽星师姐的两篇论文中可以看出,硒光的未来绝对不止于富硒食用菌甚至富硒食品的研究,而是真正的惠及于人,就像挽星师姐说的,他总活在别人的期待中,而在她的身边,何尝不是季玫对他的期待呢?
又是 “硒光”,又是他和苏挽星。季玫甩了甩头,压下心里的懊恼,在答辩室外等着。袁一天的答辩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乎是别人的两倍,导师们对他的重视显而易见,结束后还拉着他说了不少嘱托的话。
结束之后,袁一天个导师们一同出来,甚至还在与副校长交谈着什么。学校对于这种注定会有作为的学生,总会多几分关照。李老师最后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季玫,冲她招了招手。季玫走到李老师的身边,李老师边走边笑,问“和好了?”季玫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李老师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悠悠的说,“确实很出色呀,副校长问了很多硒光的问题,甚至愿意在学校也成立一个研发小组,多带带师弟师妹们,毕竟科研想要落地,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他的想法很成熟。”季玫继续聆听,她不知道李老师想表达什么。
“具体点儿说吧,学校不缺几个有所突破的本科学生,甚至研究生。可真正能把成果变成果实的科研人员,确实寥寥无几。这背后需要资本的认可,还要懂博弈,所以他身上的包袱真的很重。”李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两个闺蜜般的,和季玫耳语着,不可否认她很喜欢这个有股韧劲的姑娘,而作为一个大学教授,把 “金钱”“资本” 挂在嘴边,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季玫点着头,如是的想着,然后继续听见李老师慈祥又悦耳的声音说,“但是,他的论文我给了优,而你的论文我也给的优,在我的心里,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季玫看着李老师窃窃私语的表情,突然涌出一股感动,李老师亲昵的拉着季玫的手,继续说,“要不要考虑也帮帮他,为了大家,也为了你自己。”
与老师们在第三教学楼前分手,季玫看着李老师的背影,还沉溺在她口中的那个“也”字里,要不要也帮帮他,他有包袱,很沉重,很累,而她呢?是分担包袱还是让他有一个卸下包袱的空间?她挽着袁一天,看着他的侧脸,终究问出来,“你什么时候会去?”
袁一天侧头看着季玫,眼神忽明忽暗的说,“明天一早,但是毕业典礼时,应该还可以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季玫问。
袁一天只是看着季玫,缓缓的摇了摇头。他用沉默告诉她,没有其他事情,只有她。
是呀,若是没有她,他肯定马上就要回到硒光的岗位上吧。毕竟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能有这样一家公司,这样一份让学校都于有荣焉的成绩,实在得来不易。所以她与硒光,他依然没有答案。
季玫依然笑着,如一缕五月正午的阳光,明媚和煦。“我们吃点儿什么?”季玫吊在袁一天的胳膊上,拉着他下了楼梯。
苏挽星说袁一天是她生命里的那缕星光,而季玫何尝不是袁一天生命里的光芒,她的眼睛亦明亮的如每个夜晚的星辰,只是变得沉默,只是笑着,呻吟着,迎接他一轮又一轮的狂风骤雨。
分别时,在学校的小西门口,他吃猪肘汤面,她吃麻汁面,依旧会挑走他碗里的几块肉,然后把自己的面挑出一大口,强迫他替自己吃完。
季玫没有送他去车站,而是就在小西门口分别,他的眼底甚至朦胧一片,而她依旧笑着不语,缓缓的摇了摇头,张开手臂扑在他的怀里,踮起脚尖吻了他,然后在他耳边小声的说,“袁一天,我求求你,你别再回来了“,她的声音如诉如泣。
像默剧般的,出租车缓缓加速,然后彼此消失在视线里,心也寸寸的裂开,一瓣一瓣,碎在胸口里,翻江倒海般的,像是要从嗓子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