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时间终于发挥了治愈的力量,也许只是后知后觉,有一种急欲发泄的欲望,为自己找到出口。但不管怎样,在失恋的三个月后,季玫找到了那个突破口,她要弄懂这朵蘑菇,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有什么魔力。
季玫从图书馆借了一摞厚厚的书,《食用菌营养代谢原理》《微量元素硒的生物转化》…… 每一本都沉甸甸的。她在自习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像细小的石子,硌得她眼睛发涩。
季玫想起第一次听袁一天说起富硒蘑菇时,自己只当是他学业里寻常的一部分,漫不经心,从未想过要去了解。可如今,她却要抱着这些厚重的书,一点点拆解他藏在科研背后的世界,那个有苏挽星参与,却唯独将她排除在外的世界。
初春的校园里,盎然的发烫,草木疯长,空气里都透着蓬勃的热气。季玫刻意避开身边的人和风景,每天除了跑代取,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沈夏夏和郭仕郎在校外租了房子,过起了小日子,想好好珍惜大学最后的时光;萌萌为了上下班方便,依旧住在 “小家”;季玫自己搬回寝室,更显落魄荒凉。好在已慢慢习惯,萌萌和沈夏夏也常回寝室看她,像是约好了似的,其实季玫一个人在寝室的时候很少,只是每个自己带着思念的夜都特别漫长。
季玫的指尖划过书上 “硒代蛋氨酸提取” 的标题,忽然想起实习时跟着师傅做实验的日子。那时她总嫌操作繁琐,加样时还差点打翻离心管,是师傅笑着说 “科研哪有不枯燥的,熬过去才能看见结果”。可现在,她对着这些比实习内容复杂百倍的理论,却连一丝烦躁都不敢有。她拿出笔记本,像当年袁一天教她整理快递信息那样,把 “富硒菌培育条件”“肠道上皮细胞调控机制” 这些知识点分门别类,连标注的颜色都下意识用了他喜欢的蓝色,以前他总说蓝色显冷静,适合做研究,季玫那时还笑他 “比老干部还古板” 。可如今,却把这个小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自习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讨论选课,有人分享实习趣事,唯独季玫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书本和散落的演算纸。她对着一道 “富硒菌重金属吸附率计算” 的例题卡了半个钟头,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公式,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翻到收藏夹里袁一天以前给她讲题的录音。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沙哑:“玫玫,你看这个变量,要先排除温度干扰,就像你送快递要先分清楚驿站位置一样……”
季玫的眼泪突然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墨迹。
周末的时候,季玫去了学校的食用菌实验室。她提前跟管理员打了招呼,穿着借来的白大褂,站在无菌操作台前,看着培养皿里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富硒菌,又忽然想起苏挽星说的 “试验田往事”。袁一天曾在那样的田埂上,握着平菇眼里闪着光,说要让农户也受益。季玫小心翼翼地用接种针挑起一点菌丝,放在显微镜下 —— 那些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网,一头连着他的理想,一头连着他对生活的渴望。
“你也对富硒菌感兴趣?”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季玫回头,是以前带过她实验课的李老师。李老师看着她桌上的笔记,笑着说:“我记得你以前做蔬菜营养实验时,总说更喜欢跟‘活物’打交道,怎么现在转性了?”
季玫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以前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她觉得蘑菇长得慢,培育过程又麻烦,哪有蔬菜观察起来直观。可现在,她看着显微镜里的菌丝,轻声说:“以前不懂,现在想弄懂它,弄懂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的东西。”
李老师了然地笑了笑,:“袁一天这孩子,当年在实验室就跟这蘑菇较上劲了。我还说他能把理论落地,是块搞科研的料。不过……” 李老师顿了顿,看着季玫,“我也见过他跟你一起送快递的样子,还觉得他不务正业,现在看来,反而是他影响了你,科研的路漫长,也不必只争朝夕,袁一天的公司有了阶段性的突破,被很多人看好,前几天你们王老师还跟我们炫耀来着。”
李老师顺手给了季玫递了一份最新的富硒菌研究报告,季玫接过报告,指尖有些发凉。在这所校园里,她越来越了解专业的时候,就越来越避不开袁一天,她都纳闷儿,这一年多几乎形影不离的两个人,袁一天是怎么把自己和学业都经营的这么好,这背后要付出多少努力,原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袁一天在理想与生活之间的挣扎,只有她自己,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她翻开报告,在扉页上看到袁一天的签名,字迹遒劲有力,像他挺拔的身姿。
从实验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季玫骑着 “小小白”,沿着学校的林荫道慢慢走。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袁一天就是骑着这辆车,载着她去小西门吃串串香。那时他还笑着说:“等咱们赚够了钱,就换辆大点的车,带你去看海。”她笑着挖苦,原来袁一天是这么喜新厌旧的一个人,她是要和小小白过一辈子的,结果没有几天时间,小小白就换了“心脏”。
季玫停下车,摸了摸车把上的划痕,那是去年送快递时不小心蹭到的,袁一天还特意用砂纸打磨了半天,说 “不能让我的玫玫骑带伤的车”。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袁一天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在手机的便签中打下一句:“今天在实验室,看到富硒菌了,比我想象中好看。”
自从那条“冷静”一段时间的消息过后,他们再无联系,也许他比自己更需要理清未来的关系,季玫越来越接受这种没有袁一天却满是袁一天的日子,无论身边,耳边,还是心里,那种已经变得隐隐的钝痛,越来越多的成为她沉静下来的拐点,每每这个时候,她便停下来,目光迷离或者茫然的眺望一会儿,整个人便平静的舒缓下来,有可能神驰到任何一个时间,然后慢慢的抽离出来,专心做事。
夜里的泪几乎成了习惯,有一晚季玫梦到自己和袁一天说,“我不想只做你生活里的阿司匹林,我想做你科研路上的伙伴,哪怕我现在还做得不好。”
袁一天看着她,眼里泛起了泪光。他笑着说:“傻丫头,你愿意学,就已经很好了。等我忙完手里的项目,就回去找你,咱们一起去实验室,我教你接种,教你做实验。”
梦醒时,窗外天还没亮,季玫的枕巾,又湿了一片。
转眼到了四月底,老大陈岚终究架不住几人的软磨硬泡,提前回了校。随着答辩的学生陆续返校,校园里渐渐多了几分热闹,可这份热闹里,总裹着几分离别谢幕前的壮烈 —— 像是青春这场大戏,即将拉上最后一道帷幕。
萌萌和沈夏夏也终于 “乳燕归巢”,四人总算又凑齐了。久别重逢,自然少不了一顿胡吃海塞。人大抵都有这样的劣根性:曾经再珍贵的心头好,看久了、尝多了,也会慢慢变成寻常物。
二食堂的酱肉包子还是老味道,薄皮咬开时,滚烫的肉汁会顺着嘴角往下淌,油香裹着酱香漫过舌尖,勾得人喉头发痒。可姐妹四人只一起吃了这一次,便默契地不再提起,把这份味道留给了更需要它的学弟学妹。她们心里都清楚,或许再过几年,某个深夜里,她们又会抓心挠肝地想念这口包子,到那时,它就成了记忆里的锚点,一触即发的,全是关于这段青春的叹息。
答辩、毕业手续,这些琐碎又紧急的事压在每个人心头。好在陈岚早有准备,像个沉稳的指挥官,领着三个 “没心没肺” 的妹妹按部就班地做最后冲刺。
而季玫,更多的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他要回来了,他也要答辩,他也要和导师同学还有这所学校道别,而对自己,他也要给个答案了吧?这次不止是分别,他们甚至三个多月都没有联系,她的痛有所缓解,而他的呢?是缓解了,还是不痛了?
那些天,季玫总提心吊胆的,用萌萌的话说,老娘这几天放个屁都要观察观察环境。直到有一天,陈岚在导师那里带回消息,袁一天的答辩推迟了,导师们破例把他放在了其他人改稿之后,这几乎都算是默认了他的通过。牵丝扳藤的要学校开绿灯,可见硒光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时期。
一把利剑悬久了,也就不让人那么心惊胆寒,就在大家都送客口气的时候,季玫收到了袁一天的信息。她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屏幕上的文字没看进去几个,只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愣了足足半分钟,才胡乱把桌上的《微量元素硒的生物转化》塞进包里,脚步踉跄地往图书馆外跑。
五月的风吹在脸上让她觉得发烫。路过小西门时,她下意识地往小雨串串香的方向望了一眼,去年夏天袁一天在这里敬军礼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那声 “师傅好” 仿佛还在耳边。
二食堂门口的人不多,袁一天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她去年给他买的浅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袋。他好像又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还是亮的,看到她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他迎上来,慢慢张开手臂,季玫努力的克制自己,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想问的话太多了,这三个月他怎么过的?硒光的项目怎么样了?还有,他到底想清楚了没有?直到他到面前,有些疲惫的说,“我想你了。”
这句话像块巨石,“轰” 地砸在季玫心上。她只觉得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下一秒就把自己投进了袁一天的怀里,死死抵着他的胸膛,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眶一热,世界瞬间陷入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