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赛季的夏休期，广州的暑热黏稠得化不开，空气仿佛被放在文火上慢炖，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闷气。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嘶哑地拉扯着时间的流速。

蓝雨基地的宿舍楼里，人少了大半，训练室也只在特定时段才响起零星的键盘声，显得空旷而寂静。大多数队友都趁着假期回了家，或者奔赴某个凉爽的避暑胜地。我因为家里有点事，加上想利用假期多巩固一下新琢磨出的驱魔师连招思路，选择留在基地。

黄少天也没走，美其名曰“陪队长研究新赛季战术”，实际上我严重怀疑他只是懒得折腾，并且舍不得离开他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收藏品”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空调冷气。

队长自然是留守的，他永远是基地里最稳定、最规律的存在。

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上午睡到自然醒（通常也不会太晚），下午去训练室泡上三四个小时，晚上要么看看比赛录像，要么跟同样留守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打网游，或者被黄少天强行拉着听他“复盘”上个赛季的“一百个精彩瞬间”。

这天傍晚，训练室里只剩下我和黄少天。他正唾沫横飞地跟我分析轮回季后赛某个团战的细节，试图证明如果当时他的夜雨声烦站位再靠左零点五个身位，就能提前三秒打断周泽楷的节奏，从而改变战局。我听得耳朵起茧，心思早就飘到了等下回去要先洗个热水澡，冲掉一身黏腻的汗。

“……所以说，细节决定成败！小蓁蓁你听见没有！诶？你走什么神？是不是也觉得本剑圣的分析一针见血？”黄少天不满地敲了敲我的桌面。

“听见了听见了，黄少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我敷衍地点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先撤了，一身汗，难受。”

“切，年轻人一点耐性都没有。”黄少天摆摆手，“去吧去吧，洗干净点，明天本剑圣继续给你上课！”

回到宿舍，关上门，将黄少天的声音隔绝在外，世界瞬间清静。我踢掉运动鞋，拉开黏在身上的训练服，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带走皮肤上的汗渍和疲惫，舒服得让人叹息。我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还在下意识地回放下午练习时那几个总也衔接不够流畅的技能。

就在我挤了沐浴露，开始在胳膊上揉搓泡沫时，脚下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滑！

浴室地面铺着俱乐部统一配置的、印着蓝雨队徽的蓝色防滑垫。这垫子用了挺久，边缘有些磨损卷翘，平时穿着拖鞋进出倒也无妨。可此刻我赤脚站在湿漉漉的垫子上，重心一个不稳，左脚猛地向外侧撇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水声掩盖。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坚硬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手肘和胯骨先着地，传来一阵钝痛。但更尖锐的痛楚，是从左脚脚踝处炸开的——那一下不受控制的扭折，带来的是瞬间钻心的疼。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我趴在湿滑的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只觉得左脚踝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错了位，一阵阵发麻发胀的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窜。

“嘶……” 我倒抽着凉气，试着动了动脚趾，还好，能动。但脚踝完全不敢受力，稍微一动就是更剧烈的疼痛。

完了，崴了。而且看样子崴得不轻。

浴室里热气弥漫，水珠不断从头顶滴落。我咬着牙，先伸手关掉了花洒。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缓了好几分钟，等那阵最尖锐的痛楚稍微过去，我才用胳膊撑着，慢慢坐起身。

左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皮肤发红，碰一下都疼得直吸气。我试图单脚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因为地面太滑和另一只脚也光着而失败，差点又摔一跤。

不能一直待在浴室里。得出去，至少得穿上衣服，然后……找人帮忙。

这个时间，宿舍楼里静悄悄的。隔壁……隔壁是黄少天。

一想到要去敲黄少天的门，我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可以预见到他会怎样大惊小怪、喋喋不休。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队长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隔着好几个房间，我这样子爬过去不现实。

我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出浴缸范围，抓住洗手台的边缘借力，好不容易才挪到浴室门口。冰冷的瓷砖地面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抓起挂在门后的浴巾，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单脚蹦跳着，艰难地挪到床边，抓起散落的睡衣——一条及膝的棉质睡裙和短裤——勉强套上。

每动一下，脚踝都传来抗议的疼痛。等我终于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已经累得出了一身虚汗。

从我的房间到黄少天房门，不过短短三四米距离。我却感觉像隔着一道天堑。左脚完全不敢沾地，我只能靠着墙，用右腿一下一下地往前蹦。

“咚、咚、咚。” 沉闷的蹦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终于挪到黄少天门前，我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和拖鞋啪嗒啪嗒走近的声音。门开了。

黄少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显然刚被耳机压过的头发，穿着印着夸张剑客图案的大T恤和大裤衩，嘴里还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一脸不耐烦：“谁啊大晚上的……咦？小蓁蓁？你这什么造型？刚洗完澡学僵尸跳呢？”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明显红肿、不敢着地的左脚上，以及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惊讶和某种……奇异的兴奋取代。

“我靠！你这是咋了？练新招走火入魔把脚练瘸了？还是在浴室里跟水龙头打了一架？” 他夸张地睁大眼睛，侧身让我进去，嘴里的话已经像连珠炮一样发射出来，“快快快，进来坐！你这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不对，像发酵过头的菠萝包！让我看看！怎么搞的？摔了？撞了？该不会是……”

“浴室……防滑垫，滑了一下，崴了。” 我言简意赅，单脚跳进他房间，找了张椅子坐下，疼得龇牙咧嘴，实在没精力应付他的脑洞。

“防滑垫？！” 黄少天声音拔高八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小蓁蓁你行啊！在浴室被防滑垫暗算了！这说出去能笑一年！你这平衡能力有待提高啊，要不要本剑圣教你两招落地稳如泰山的绝技？不过看你这惨样，学费得打折……”

“黄少！”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肿痛的脚踝，“能先别笑了吗？我觉得可能伤到骨头了，得去医院。”

“去医院？哦对对对！” 黄少天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走走走，我扶你……呃，你这能走吗？要不我背你？算了算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去找队长靠谱！”

他倒是行动派，说着就冲出门去，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嘴里还不忘嚷嚷：“队长！队长！出大事了！小蓁蓁在浴室刺杀防滑垫未遂反被重伤！急需抢救！”

我坐在他房间里，听着他夸张的叫喊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伴随着喻文州平稳的脚步声。

喻文州很快出现在门口，看到我的情况，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冷静。“能走吗？”他问。

我摇头：“左脚完全不能用力。”

喻文州点点头，对黄少天说：“少天，去我房间拿车钥匙。我扶蓁蓁下去。”

黄少天得令，嗖地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