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某天，自行车链条转动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咔哒声，晚风带着北方小城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和炊烟的味道，拂过脸颊。我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抓着座垫边缘，仰着头，看着前面那个微微躬起的、还带着少年单薄、却已足够为我挡住大部分风沙的背影。
吕良的脊梁挺得很直，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翅膀。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暖金色，发梢随着蹬车的动作轻轻晃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砖石路，微微颠簸，我却觉得无比安稳。巷子很长，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偶尔有认识的阿姨笑着招呼：“阿良又接妹妹放学啦？” 他会微微侧头，简短地应一声：“嗯。”
那时候，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条长长的巷子，这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和眼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我心里偷偷地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坐下去，看着他的背影，就好了。
只是那时候还不懂，这种希望“一直走下去”的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时间像被推快的自行车轮，倏忽就到了初三。
课业突然变得繁重，尤其是数学，那些函数图像和几何证明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缠得我头疼。某个周末的下午，我被一道刁钻的辅助线证明题困住，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后还是捏着卷子，敲响了隔壁吕良家的门。
开门的是吕阿姨，笑着让我进去：“阿良在洗澡，你等会儿啊蓁蓁，自己坐。”
我熟门熟路地走进吕良的房间。房间整洁得不像男生的卧室，书架上码着整齐的书和几个模型，桌上摊着大学物理的课本和笔记。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一点皂角的清爽。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他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粗糙的金属拼装模型摆弄，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紧张。
没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房门被推开，一股带着湿热的水汽先涌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
吕良擦着头发走进来。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短袖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赤着脚。T恤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短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他脸上还带着洗完澡后的红润，五官在氤氲的水汽后显得比平日柔和，却又莫名地……清晰。
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看向我，眼神清澈：“怎么过来了？”
我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他带着水汽的脖颈和锁骨移开，落回手中的卷子上。脸上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心跳也突然失了节奏，砰砰地撞击着耳膜。手里的金属模型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我清醒了一点。
“有、有道题不会。”我把卷子推过去，声音有点干。
“哦。”他应了一声，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干净又清爽的气息，混合着少年肌肤特有的温热感，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他拿起卷子，微微蹙眉看着题目，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湿发偶尔有一两滴水珠落在卷子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讲解思路。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解题时特有的专注。
可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那些XY轴、辅助线、证明步骤，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聚焦在身侧这个散发着热度和干净气息的源头。他胳膊偶尔蹭到我的胳膊，布料下是温热的皮肤；他说话时微微的气息拂过我耳畔；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而滚烫的情绪，像疯长的藤蔓，瞬间捆住了我的心脏。我不再是那个心安理得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小女孩了。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吕良，一个会让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视线无处安放的吕良。
这个认知让我心慌，又隐隐带着一种叛逆的兴奋。
我不甘心。
不甘心他只是“吕良哥哥”，那个接我放学、给我讲题、像一棵沉默的树一样立在我成长路上的邻居哥哥。
讲完题，他放下笔，转头看我：“懂了吗？”
我仓促地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懂了，谢谢……吕良。”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的试探。没有“哥哥”。
他似乎是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像是找到了一个秘密的开关。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表演”成熟。学着收起咋咋呼呼的样子，说话放慢语速，努力让自己的观点听起来更“有深度”。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吐槽学校的烦心事，而是试着用更“客观”的语气讨论。甚至偷偷观察他喜欢的穿衣风格，尝试改变自己总是卫衣牛仔裤的搭配。
我知道这很幼稚，很刻意，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笑。但那种想要缩短某种距离、想要被他以不一样的目光看待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知道了他沉迷一个叫“荣耀”的电脑游戏。以前只觉得他是在玩，后来才隐约听说，他玩得很好，好到可能不止是“玩”那么简单。书架上多了几本游戏杂志，电脑里存满了对战录像。
于是我央求他教我。他有些意外，但没拒绝。他给我注册了账号，选了战斗法师，ID“听雨刺”。他教得很耐心，从最基础的移动、攻击教起。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熟悉键盘快捷键的位置，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我的操作在他眼里漏洞百出，他却很少责备，总是说“这里可以这样试试”、“下次注意走位”。
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地操作角色，屏幕上光影绚烂，他的侧脸被屏幕光映得明明灭灭，眼神锐利而沉静，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吸引力的模样。我喜欢荣耀，或许最初只是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世界，我想走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