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笨拙的“成熟计划”还没见到成效，甚至我的战斗法师才刚刚摸到一点门槛，吕良却要走了。家里安排他出国读书。

送他去机场那天，我挤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跟父母、长辈一一道别。轮到我时，他抬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在家好好的，听叔叔阿姨的话。游戏……别玩太久，伤眼睛。”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怕一开口就泄露了情绪。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才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他离开后，日子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色彩。我还是会经常给他打电话，起初是每周，后来变成两周，再后来不定时。电话里，他话依旧不多，总是听我说，说学校的琐事，说荣耀我又升了几级，遇到了什么奇葩队友。他偶尔会给我些建议，关于学习，关于游戏。隔着遥远的时差和电话线，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依旧是我心安的唯一来源。

直到荣耀职业联赛第一赛季的消息传来，国内沸沸扬扬。某个深夜，我照例给他打电话，聊起这个新兴的联赛。电话那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回来了。加入了一个战队，叫皇风。”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却不容错辨的锐气与期待。

我握着电话，心跳如鼓。他回来了！而且，他成了职业选手！那个他热爱、并为之付出无数的世界，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我为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比自己考试拿了第一名还要开心。

第一赛季的决赛，嘉世 vs 皇风。我早早地守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汗。屏幕上，那个名叫“扫地焚香”的驱魔师，挥舞着战镰“即死领悟”，在叶秋的“一叶之秋”面前，沉稳、凌厉、寸步不让。我看不懂太多战术细节，我只知道，那是吕良在战斗。我的心紧紧跟随着那个角色，每一次攻击命中都让我欢呼，每一次血量下降都让我揪心。

然而，最终的胜利属于嘉世，属于那个如日中天的斗神。扫地焚香倒下的时候，屏幕外的我，也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他输了。

我第一时间想给他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安慰？他那样骄傲的人，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恭喜对手？更不合适。最终，我只是给他发了条短信：「打得很好，辛苦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我心头。我能想象他的失落，他的不甘。那个曾经在游戏里无所不能、在我心里仿佛什么都能解决的吕良哥哥，第一次尝到了被全力击败的滋味。

后来，他继续在联盟征战，皇风却再未能触及那个最高的奖杯。再后来，他退役了，将扫地焚香交给了田森。

退役后的他，似乎沉寂了下去。回到老家，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生活规律，却少了以前那种虽然沉默却目标明确的光彩。我放假回去见他，他依然会问我学习怎么样，打游戏手速有没有进步，语气平和，却总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深深地藏了起来，或者说，熄灭了。

我去他家，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旧电脑前，屏幕是暗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有些……孤寂。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

那个曾经载着我穿过长长巷子的背影，那个在浴室水汽中清晰又柔和的侧脸，那个在荣耀赛场上沉稳挥动战镰的驱魔师……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念头，在那个傍晚，无比清晰地钉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想把扫地焚香拿回来。

不是真的把那账号卡从他处拿回来，那毫无意义。我想的是，有朝一日，我能站在职业赛场上，以听雨之名，击败那个继承了扫地焚香的对手。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他：你曾经为之奋斗的、承载过你青春与梦想的荣耀，并没有被遗忘，它还在以另一种方式，闪耀着。

也许这想法很幼稚，很一厢情愿。但那就是当时十六岁的我，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炽热的表达。

我想赢回那份荣耀，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也想捧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看，你走过的路，有人记得，并且，正在追随着。

哪怕后来，我转型了驱魔师，哪怕后来，我明白了扫地焚香的传承意义，哪怕后来，我与他的关系在时光中变得疏淡……那个暮色中下定决心的瞬间，那份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心疼与不甘，却始终是我职业道路起点处，最滚烫的烙印。

很多年前，我只是想坐在你的自行车后座，一直走下去。

后来，我想走过你走过的路，想触摸你触摸过的荣耀，想用自己的胜利，照亮你曾有过的遗憾。

哪怕你不再需要。

哪怕这只是一场，我一个人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