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忱眼中的寒霜化成泪落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为开怀的笑容:“我等你很久了,盏湫。”
噼啪!
金色结界发出碎裂的声响,裂缝如蛛网四散,应暄的剑气被无穷无尽朝前涌来的力量冲散,他却并未做出别的应对。
周裕下意识要动,温尘翡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任凭暴乱的三力将他们淹没。
“傀儡术可谓邪修所创阴邪术法之最,施术者夺舍修为低于自己的活人,即便最高级的搜魂术也难以探出。但使用代价极大,灵魂一旦夺舍成功,前身所有修为都将化为泡影,以被夺舍之人为主。可盏湫气息自如,明显是自身修为。”
黑暗之中,只听见应暄和江兰弦的交谈。
两道心火在亭照的肉身中存续,一道明亮,一道摇摇欲散,江兰弦道:“亭照的身体中只有一个灵魂存在,但是这个灵魂不与肉身相融,要不了几时就会被排斥出去。”
他思忖片刻:“傀儡术对施术者要求极高,盏湫身负重伤,强行施法导致术法并未完成,他只是暂时夺舍了亭照的肉身,时间不长,所以修为还在。”
亭照应是早就死了,但身体一直在盏湫手中,一直等到现在他才施展残缺的术法,短暂附身亭照。同时盏湫在城主府外墙布下诅咒“天谴”,拖延温逐和司忱,迷惑温漪珺确保不会露馅。
江兰弦推测道:“盏湫想借古枫的力量重塑根骨,用亭照的肉身引温漪珺回枫城,利用诅咒迷惑他与之结契。如此一来便能成为能与枫神沟通的温氏族人,进而接近古枫,达到她的目的。”
只有温氏主脉拥有这种能力,所以她不杀亭照,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引温漪珺入局。
可是江兰弦觉得还是少了些东西。
应暄道:“云京一向奉行弱肉强食准则,盏湫重伤,她的下场只会是死。这百年来,不光是剑阁,邪修也在找她,只有杀了盏湫才能成为新的山阁阁主,而盏湫想活着必须恢复修为。”
穷途末路,盏湫倾尽所有,挣扎求生。
“可惜所谓古枫的力量能重塑根骨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
江兰弦接下了他的话。
不论婚契成与不成,盏湫永远都不可能恢复了。
四下只余死寂,应暄指尖燃起一抹火焰,照亮脚下的路。江兰弦屈指弹去一道灵光落入黑暗中,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二人接着往前走,过了稍许,江兰弦感应到灵光的反馈,只是很细微的震颤,表明周围并非只有黑暗,他抿了抿指腹,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有东西变了。”
江兰弦话音刚落,一块块碎片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洒下斑驳的白光,水一般流淌到身上。
“我们走吧,再耽搁下去你的两个小辈要出事了。”
江兰弦率先迈步,应暄安静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倒是透出几分……乖巧?天底下能让这位修真界第一人做出如此模样的,恐怕也只有江兰弦一个了。
不过这乖巧显然是错觉,江兰弦感受到身后人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牢牢盯着他,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他的步伐有轻微的停顿,之后恍然不觉般朝前走。
踩着虚无的空间,如同行在水上一步踏起一圈涟漪,走过的路融入黑暗,漂浮着的碎片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空间,缓缓展开。碎片中全是不同时期的司忱,或是年少意气风发,或动或静。
随着他们停下来,都开始流转——
幼时和少年时期只寥寥几片,司忱年少离家远行,道心阔达,不拘于门派家族,志做散修云游四方。
平鹿大劫初亲眼见一镇百姓被邪修屠戮,见天下处处有怨力生乱。只身前往剑阁,一步一步走完八十一阶摇光道,叩开剑门,拜入重岳峰长老座下。
他根骨绝佳,天赋出众,平鹿大劫后外出历练,行踪不定,四百岁突破渡劫,回山接任重岳峰峰主之位。司忱为人温和可亲,博学广闻,兼之制得一手好菜,深受广大重岳弟子爱戴。
某次下山后带回一稚龄女童,名司漪澜。
冰散漪澜生碧沼,寒在梅花先老。
司忱希望她的冬天尽散,往后的每一日都是春天的生机。
好景不长,不足百年漪澜逝于邪修之手,司忱独身前去云京暗杀盏湫,自己也深受重伤,本源受损,此生修为再无法寸进。三月后他在引枫城外捡到温漪珺,知晓是盏湫所为,可惜人去楼空,又叫她跑了。司忱将温漪珺收为亲传弟子,尽一身本领教之。
记忆的碎片拼凑出司忱的一生,将他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江兰弦看着中间一幕,昔年司忱上中山问天为女求一卦,卜出司漪澜的灵魂身负罪孽。她是生来有罪之人,百岁前有一死劫,度过便能安然,否则只有身死道消的结局。
为此司忱将她带在身边百年不离,然而在最后关头,还是出了事。
有人言,修仙乃是与天争命,修为愈高,与天道的感应愈深,越发觉得天命难违,因果轮回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芸芸众生,皆是蝼蚁,不过是在时间的轨迹中随波逐流。
应暄懒散抬眼,伸出手灵力化为长鞭飞进其中一块不起眼的碎片里,待到尾端缠住,他握紧鞭柄,用力一拽!
长鞭一连卷住两人从碎片中掉落,江兰弦早有预料旋身让出空地。温尘翡落到地面,支起上半身,揉着额角只觉头痛欲裂,看东西都是模糊。
周裕痛吟几声,还晕乎乎的一副没有回过神的茫然,他下意识道:“怎么这么黑,我是到霜天境了吗?”
“对呀,我们都来陪你了,你怎么送死都慢别人一步。”应暄收回灵力,冲他笑眯眯道。
“……啊?”冷气从脊椎蔓延上来,周裕后颈发凉,连身上的疼痛都抛之脑后,他抬头僵笑,“长老您别开玩笑了呵呵呵呵呵。”
温尘翡撑地站起,濒死之感尚存在他脑海,四肢一个无力差点又摔下去,好在兰弦揽住他臂膀扶了一把,柔和的力量流入五脏六腑。
江兰弦温声道:“还好吗?”
“多谢江尊者,”温尘翡气息有些弱,“我无事。”
应暄看着这两人掉出来的那块碎片,颜色浅了很多,尚能看见浓郁怨力和乌泱泱的怨鬼在蠕动挣扎,应是司忱在历练中的某一段经历。
方才温尘翡和周裕就是被困在里面,应暄再迟片刻,这两人恐怕就要被同化在里面了。
“这里,”周裕目望四周,喃喃道:“好多司长老啊……”
周裕说话同时用余光察言观色,只觉太上长老好像心情欠佳,此时凑上去触霉头无疑火上浇油,不仅会受到大量嘲讽说不定回剑阁后还能收到大礼包一份(特指考试),于是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江尊者。
江尊者有心考考他,毕竟周裕的脑袋看着不太灵光,总是不思考只会越来越笨:“你觉得现在在哪里?”
周裕作为剑阁峰主亲传弟子,在同辈人中称得上天才,只是不喜欢动脑罢了,如今被江兰弦这么问,还是在应暄面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唔……这该是第三重空间了,可是为何都是师叔的记忆呢?嘶,境主不是温漪珺吗?”
他攥紧拳头,突然那灵光一闪:“我知道了!师叔的灵魂被困在幻境中,所以他也是境主,这个幻境是由两个人的记忆组成的,故存在两个境主!”
能说到这里江兰弦还算是满意,毕竟在他的想法里周裕能猜到司忱是境主已经很超出预料了。
“你觉得呢?”他又问温尘翡。
应暄就站在一边悠悠看着,也不说话,但无形的压力一直笼罩在周围。
温尘翡平静道:“这不是第三重空间。”
江兰弦微微一笑:“为何这么说?”
“您在城主府时说过那是最后一重空间,要么我们还在原本的幻境中,这一切只不过是障眼法,要么,我们进入了别的地方。”
江兰弦眼中浮现几分赞赏:“温漪珺的幻境是三重空间幻境,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三两重,第二重空间是我独自去过。司忱被困在幻境百年,灵魂磨损融入古枫,借古枫之力在第三重空间中创造了一个新的幻境,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境中境,他们这经历要是说出去估计没几人敢相信,若将这份奇遇卖给问天,必能大赚一笔。
周裕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当然也只是想想,毕竟这可是剑阁的大事,他还是有分寸的。
江兰弦双掌合拢,灵力在其间酝酿,他轻轻一拍,整座空间开始震荡,记忆碎片飞快闪烁,随即所有画面消失融进黑暗中。
脚下的虚无出现一团旋涡,周裕还残留先前的慌乱,惊吓跳脚,就见太上长老不带任何情绪地撇他一眼,被吓得如鹌鹑般躲到江兰弦身后。
应暄和他清凌的双眸相对,一时间有些怔然。
旋涡与地面间隔了一层薄膜,逐渐扩散至远方,一阵不知何处到来的风愈渐变大,耳畔风声呼啸,黑暗从穹顶开始退去,露出鲜艳的红。
红叶飒飒抖动,飘下阵阵红雨。抬头,古枫繁茂枝叶的间隙,一轮大日自东方升起,温暖的光照在身上,鼻尖嗅到清鲜的空气。
江兰弦半靠在树根处,眯起眼,身体传来的虚弱感无不在表示,他要死了。
脚步声停在面前,他艰难挪动目光,只见司忱沉沉盯着他身上的伤痕:“伤你的邪修…盏湫,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