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弦看出不对,司忱话是这么问他,但眼神是惊疑的,这人在观察,不止在观察自己,还在看四周。
电光火石间,江兰弦好像想明白了,他什么都没有做,听见这具身体自己用气声开口:“她跑了。”
司忱不甘心就这么放跑她,下意识就要走,脚下刚动又硬生生的转了回来。盏湫这人狡兔三窟,一旦脱离视线早不知潜到哪儿了,他虽不甘心却也知晓追也是白追。
江兰弦的神识摸到了这具身体的本源,反将其掌控,凌乱的力量在经脉四散冲击,他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
司忱半蹲下,双手结印,白光覆在江兰弦身上,灼痛被清凉的灵力润泽,他才觉得好受了些。
司忱复杂地看着他,这只小妖年纪不大,身上数道伤痕深可见骨,血不断从中渗出,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土地,丝丝缕缕的怨气附着于上,被若隐若现的金光暂困住。
亭照面上不见一点血色,缓缓弯起眉眼,江兰弦说:“我知道您,您是剑阁的司长老,我见过您的女儿。”
他声音低不可闻,一句话几乎耗尽所有气力。
司忱听见“女儿”二字时神情微动,双手不自觉攥紧了些。他垂眸看向亭照,这妖经脉俱断,妖丹破碎,怨气融于骨血,已经无力回天。
他叹了口气,想让亭照好受些。
小妖轻轻按住他的手:“不必,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江兰弦思忖目前的境况,道:“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逃出去的少年,眼角有一颗痣。”
他作焦急状,激动之余唇边又溢出大量鲜血。
“你别急!”司忱扶住他,“叫温漪珺是吗?你放心,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江兰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猜测接下来可能是强制剧情相关,于是放任自流,让这具身体的本能开口:“温氏和邪修勾结,妄图染指古枫树,然而中途城主反悔,欲要求援,结果被邪修发觉,招致灭门之祸。漪珺是温氏主脉最后一人,他不能出事,否则引枫城将万劫不复。”
司忱沉默片刻,道:“我女儿之死,是不是和温家有关。”
亭照咳嗽两声,苦笑:“您若立誓会保护温漪珺,我就告诉您。”
司忱闻言并未生气,他问:“你喜欢他?”
亭照眼一下睁地圆圆的,摇头:“我是要报恩,恩情还不完的话死后都回不了家。”
他的这句话令司忱想到了女儿,漪澜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想要回家,想要自己这个父亲能出现?他自嘲一笑:“我,剑阁司忱发誓,一定会保护温漪珺。你可以说了。”
亭照阖上双眸,心口的大石散去,他吐出一口气,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城主对我说,那位司姑娘听见了他们和邪修的计划,邪修下了十字追杀令,还是没能逃脱,于是被灭了口,就像,现在的温家一样。也是这件事情的发生,城主不敢再继续同邪修合作,然而盏湫对这个计划势在必行,城主害怕了,想要将消息传出去,但最后还是被她发现。”
十字追杀令是云京的一道封锁令,昭示被追杀者已经完全被云京的天罗地网掌控。
司漪澜死在了碧连天,她被追杀的几个时辰中一定给司忱发了无数传音,可最终被司忱看见的只有最后那条“爹,女儿下辈子再给您尽孝”。
司忱原以为他的心早已冷透,可此刻他好似与漪澜连了心,那种几乎深入骨髓的痛感令他呼吸都不畅。
听到这里,江兰弦亦是清楚了他之前疑惑的地方。
盏湫恐怕很早之前就和引枫城的城主,也就是温漪珺的父亲搭上了线,但当时这份合作应是有云京主导,盏湫是执行人。为的无非就是信仰之力,邪修想要这份力量,而温家人想修行,两方各取所需。
在这中间某一环节,偷偷下山的司漪澜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盏湫为灭口杀了司漪澜,之后回到云京。司忱为女报仇孤身上云京重伤盏湫,盏湫为自救想到了信仰之力,于是重回引枫城,但是温城主不想再继续这场与虎谋皮的合作,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看见司漪澜的结局怕了,想要反悔,盏湫便做出灭族之事。
亭照为报恩扮作温漪珺将人引开救了他,被邪修杀害,弥留之际遇上司忱,以真相要求司忱保护温漪珺。
看温漪珺的样子他应是不知晓自己的父亲与邪修勾结之事。温城主一念之差带来弥天大祸,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了惨重代价。
司忱沉默了很久,直到听见亭照的闷哼声,他憋回眼中的湿意:“行雁族已经隐世,你怎会在引枫城,还掺和进人族的事。”
近些年来妖族内部局势混乱,人、妖两族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紧张,尤其妖族的玉临山一代时有冲突发生,两族轻易不来往。
而行雁族因其特质已是亲人一族,早些年行踪飘忽却也有迹可寻,但之前那场事故令他们彻底避世,再不参与这些纷争。
江兰弦眼前一花,体内那股莫名的意识突然将他顶了出来,灵体浮在半空,他稳住身形,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有某人的身影。
只听亭照道:“我在三年前流落引枫城,被温漪珺所救,他庇护了我,如今这份恩情终于能了结了。”
亭照拥有着至诚至善之心,若非这既定的命运,他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司忱亦是能看出来他的本性,眼中有怜悯:“你既救了那少年,不如我带你去见他一面,也好好道个别。”
只见亭照摇头,扬起脖颈,纤瘦的身影是摇摇欲坠的脆弱:“枫神!您如果真的存在,就让我的灵魂,飘回行雁山吧!”
行雁山是一座海上浮岛,永无定所,行雁族的妖认为族妖死后都要埋于山中,这样灵魂才能安然往生。
四面刮起了风,似是枫神真的在回应他。
亭照释然一笑。
就让所有在这里终结吧。
他轻声对司忱道:“我不想沦为怨鬼,长老,我死后,您将我的尸身扔进东海吧。”
“最后,劳烦您告知一声温漪珺,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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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鹿大劫后,天枢卜算天时,以星象牵引秘法,重制新历。
界历二八七九年十月,正式启用新历,定称“平鹿”。
界历一三八一年,邪修白因于莲城行古祀召恶佛,恶佛失控为祸世间,牵连周边数地怨气肆虐,波及凡人无数,死伤惨重,莲城沦为人间炼狱。
普陀寺不苦以身献祭,召九转佛印将恶佛镇压地下,自此,人间第一位大乘尊者陨落莲城。
万法寂灭,苍生哀悼。
莲城亦在半日后于九州大陆西极之地沉没。
普陀寺众僧念诵往生咒,长明灯日夜不息燃八十一年,朝圣者络绎不绝,以此祭奠这位真佛。
界历一四六二年,江兰弦横渡东海,于往生阵开启最后一年远涉扶鸾山送别故人。
途遇风浪,迷踪,恰遇一朝圣者为其指引方向,遂感谢之。
却见此人身上有一命线与自己相连。
神之命运,天道无为,不见因亦是不欠果
凡与祂有关的事,高于世界上一切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三线齐平,在过去牵扯的因,会在同一时间于未来还掉果。
这便是神。
此世唯有一人例外,暂且不提。
于是江兰弦伸手向虚空一抓,一片微卷的枫叶落到江兰弦手中。朝圣者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屏住呼吸,眼前人面貌普通,然而有一双沉星醉月的眼睛,轻轻一眨仿佛会落下一地星子。
江兰弦对他颔首道谢,如一阵风消失了,朝圣者心中怅然若失。
几重轮回一世为妖,平鹿三零八年,亭照出生,眉间有断纹,主横死,亡于十五年后。
引枫城幻境,江兰弦将枫叶还给他,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