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子吼震了幻境三震,周裕化作飞天小旋风朝应暄席卷狂奔,犹如空降了一个救世主照亮他晦暗的世界,其激动之情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令人不禁动容,悲呼!
就在他涕泪横流差点碰上这位救世主时,救世主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墨色瞳孔漫不经心地瞥过来……
——周裕瞬间石化,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维持半身前倾的动作,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险些在应暄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千钧一发之际!周裕终于找回自己金丹真人的本能,单脚狠狠扒地堪堪稳住没有脸着地,好歹保留住了最后一丝颜面。
……
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被周裕这么一搅和急转直下,朝着不可名状的尴尬一去不回。
“啧,”应暄语气好奇,“你怎么也在这儿?”
其实应暄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周裕的糗状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周裕而言,应暄就是他道途中永远高悬的明月,是他毕生追逐的目标,每一次见面他都精心准备力求给应暄留下完美印象……如今所有努力功亏一篑不说,乍然又听见这么一句极易产生歧义的话……
“我,我,”周裕恨不得将刚才的自己掐死!表情蔫吧,沮丧的连乌云都不忍心待在他头顶了。
“师叔。”温尘翡向应暄问安,他只起初有些惊讶,现在又恢复成平常冷冰冰的模样,和周裕简直两个极端。
应暄对他颔首算做回应。
一边的周裕已经快缩到角落里画圈圈了。
但在场几人除温尘翡外无人还能顾及他。
江兰弦作为外人置身事外,他孤零零站在一边,周遭一切都似过眼烟云,在他眼底留不住半点色彩。
他看向应暄身后那棵高耸入云的枫树,眼神逐渐变得空寂而幽茫,蹙起眉梢,朝着古树走过去。
在江兰弦快要越过应暄时,身侧手臂突然被抓住,温热触感一瞬间蔓延到脑海,应暄嗓音带笑,对他说:“就这么无视我?”
明明是久别重逢的场景,然而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令这场相逢多了一些无法明言的意味。江兰弦偏头,这才好好地将应暄打量了一遍。
金质玉相,意气风流,不似剑客,像是哪里的世家公子。那梦幻陆离的一剑,剑意却如万古寒冰冷入骨髓。
万里千山寒,一剑生翠微。
形容的正好。
江兰弦看着熟悉的面容,是应暄,又不是他熟悉的应暄,六百年前那个会忧惧邪修的砥夜青年,与现在早已判若两人。或许也不能说不熟悉,他记忆中清晰的眉眼在无休止的轮回中已经被揉碎模糊,变成了一团又一团充斥着各种情绪的色块。
江兰弦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应暄任他目光放肆地打量,松开江兰弦的手臂,慢条斯理的替他捋平袖子:“怎么,看呆了不成?”
江兰弦没有避开他的动作,只说:“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
“哦,”应暄不怒反笑,长腿一跨倾身逼近江兰弦,明明是放肆的动作然而在他做来别有一番潇洒,“我从未隐蔽踪迹,谈何躲藏?况且,你站在那儿不是在等着我出手么,兰弦,哥哥。”
一身白衣挡住常年练剑的身躯,胸膛随着他平稳的气息有规律的起伏,直到江兰弦与他对视,才惊觉应暄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这人示威般垂眸,唇边笑意戏谑,细看,眼中是野兽对猎物势在必得的锁定。
仿佛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全力一击。
江兰弦不得不仰头看他,应暄俊美的面容映入眼中,沉淀了苍古剑意的气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将江兰弦困住,江兰弦神情冷漠,失去了以往的温和。
“你……”
哥哥。应暄是这世上唯一会这么唤他的人,江兰弦觉得陌生,在此时他含笑的眼睛中,这张脸一点一点再次变得真切。
他在看着应暄,而应暄又何尝不是在看他。身后繁盛鲜艳的古枫压不住江兰弦盛极的容貌,如云如雾,潋滟清光,他有着人间无双的皮囊,在过去的不知多少年岁中始终如一。
看得见又看不透,分明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天边。江兰弦又会像曾经那般,毫无征兆的消失,又在某一时刻突然出现,一次又一次搅乱他的世界吗?
应暄盯着他垂眸后柔婉的侧颜,压下蠢蠢欲动的手,却压不下他躁动的心,沉寂了六百年的识海翻起破坏的欲望,疯狂想要破笼而出。
“我如何?”应暄咄咄逼人,不等江兰弦继续,含了三分委屈道,“你待旁人温柔如水,偏见我这个故人就冷脸处之,哥哥这般区别对待,是否太令人伤心了?”
江兰弦:“……”
江兰弦道:“怎么一直没看见你?”
他意有所指。
应暄同样不正面回他:“是你们太慢了。”
是江兰弦开启的幻境,也只有他才能打开,是以应暄只可能和他们在同一时间进入,但江兰弦并未察觉应暄跟着他们。
不过,由此也能确定一件事:什么追寻圣物踪迹都是幌子,江兰弦在剑阁那一个月间应暄定是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藏得严严实实。
江兰弦这回是真的无话可说,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深究,否则应暄的在他这里的印象要朝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温尘翡听出了应暄的意思:“您一直在这儿?”
“这倒不是。”应暄道,“闲话到此为止,该做正事了。”
“正事?”周裕一头雾水。
以气凝形,联结万物,天地灵气,百川归海。一柄巨剑立在应暄面前,锋、脊、从、锷、茎、格、首,平滑修长,锋刃遒劲,那是世间剑的雏形,横扫八荒,一往无前,这是,应暄的剑!
一道刺目的光铺开,应暄并指向前劈砍,巨剑横过剑锋,在一瞬间拖着长长的尾焰向古树扑去,刹那间爆发出剧烈的光!
众人以袖掩面,待光散去,只见以古枫为中心一道金色屏障将周围地界围住,屏罩之外晦暗混沌,纠缠百年的灵力、怨力和信仰之力暴动的力量不断冲击结界,扭曲的支离破碎。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两道身影跪在古树下,双手交结覆于心口,作为枫神的信徒,他们虔诚祈愿,请神明见证,立下引枫城最庄重的契约。
结界在三力铺天盖地的攻势中闪烁,应暄向后挥出一剑,清灵剑气奔至边界时骤然增大,以排山倒海之势驱散混沌,在结界外清出了一片空白!
大乘修者,一念之间移山填海,这是何等的力量!
“此后,两心和合,”树下的温漪珺闭目微笑,面上充满了满足的幸福,只是这表情像是机械乱灵,出现了片刻的卡顿,他目光有些恍惚,却在触及身边人柔软目光后重新变得喜悦:
“两心,和合——”
“漪珺,不可!”
引枫城冒出大量怨气,温逐必须去解救被困的百姓,司忱便只能独自朝源头赶来,温漪珺和那妖心口属于婚契的红线伸出即将交结。还好,还差一点,他二话不说便挥剑砍向亭照!
温漪珺胸口不断起伏,眼中闪过万千中情绪,似有两个灵魂在挣扎,最后还是冷漠占据上风,他起身挡在亭照面前:“司忱,伏霜尊者!你还要再杀一次亭照吗?为何就不能放过我们,放过引枫城!”
亭照怯生生躲在他身后,探出半张爬满妖纹的清秀面孔,看清司忱后浑身瑟缩,无助地拽住温漪珺的衣袖。
江兰弦和应暄站在温漪珺三步之外,看见了他眼底一抹沉郁的黑气,只听应暄“啧”了一声:“这人还挺会装。”
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
江兰弦欲言又止,清浅眸光微微闪烁,应暄毫不心虚的回看过去,对他眨眨眼,笑意盈盈。
司忱吼他:“温漪珺,你快醒醒!”
“这是剑阁的剑,现在还给你!”温漪珺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剑就是剑修的道,不论何种情况,剑可断不可辱,否则道途必生裂隙。地上的长剑嗡鸣一声便没了动静,漪珺丝毫不觉,只是嘲讽地看着司忱。
他身后,亭照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身为局外人,一旁几人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只是幻境的重现,重现一场百年前的真相。江兰弦微微偏头,目光落到古枫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