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指使你？”

江兰弦问他。

温尘翡垂眸，要将沉默贯穿到底。他的胆识与计谋在江兰弦所见之人中可谓数一数二，算计一个至少渡劫修为的大能尊者，被戳穿后也依然保持镇定，光是这份勇气便值得江兰弦高看。不过，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算定了江兰弦不会杀他？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江兰弦淡淡道，“何必折腾，你不说我也知道。”

箭弩拔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江兰弦悄然弥散掉了，他本就无意仗势欺人，方才的试探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毕竟总不能任由这小骗子还心安理得的满嘴谎言吧。

温尘翡总算有了动静，他抬头看着江兰弦的眼睛：“江尊者洞若观火，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不论后果如何，尘翡绝不敢有怨言。”

一旁的周裕根本插不上嘴，握拳左右摇摆，飘起的衣襟发丝都带上了焦急的弧度：快打圆场啊，你平时不是很多话吗，快点说啊！！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嘴唇微微张大，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

一缕清光擦过房梁，打在江兰弦和温尘翡中间。

比日光冷，又并非阴气森寒，落地笼出了一个圆。

“好了，尘翡。江尊者问你你照实说便是，怎么这么倔，既然都被拆穿了就惜命一点罢！”

江兰弦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剑阁重岳峰前峰主，伏霜尊者，司忱。

如果说先前遇见的司长老是幻境重现的空壳，徒有形表而无神韵，那么现在出现的人周身萦绕着一股安定平和的气息。他还维持着生前的样貌，站在光下，就像巍峨山岳，厚载万物的大地。

温尘翡伸出手，一点点朝前探，动作既轻又缓，生怕惊跑了他。指尖穿过柔和的光，碰上了一层水似的薄膜，无需用力便穿进司忱的胸口。他低下头，久久不曾言语。

司忱喟叹一声，拂过胸前的缺口，将他的手放了回去。

温尘翡乖巧的任他动作。

这时，周裕才找回了声音，颤抖着问：“是……真人吗？”

司忱的眼神有片刻的黯淡，还是和他开了个小玩笑：“算不上人，但保真。”

周裕在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但真到此时，却发觉再多的话语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真切的、如假包换的师叔。

剑阁的两个弟子将离别后的相逢表现得淋漓尽致，江兰弦暗自想，应暄见到他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这些年来，他有寻过我吗？

想到这儿，江兰弦有些烦躁，明明知道应暄一定会找他，但哪怕有一点儿的不确定……不会的。

周裕已经控制不好表情，他分明等了这个场景很久，但到了此时，怨念就像止不住的洪水，怎么也压抑不住：“你走后，剑阁与枫城交恶，势如水火，你一直盼着和睦友好的景象，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成真了。”

司忱并不生气：“嗯。但你们都很出色，这就够了。”

他以平和的态度化解这百年的怨怼与悲伤，安抚着曾经尽心看护的小辈的不安，但寒暄总有尽时：“江尊者，我是司忱，您莫要与晚辈计较，他也是焦急才会出此下策。这一切皆在于我。”

江兰弦漫不经心：“哦？也是你让他骗我的？”

在江兰弦面前说谎毫无意义，司忱道：“时间太短了，我只能带出去一句话。本想让他将事情全盘托出，来与不来全看您。谁知他竟如此胆大，真是肆意妄为！”

虽是在解释，却句句都是为温尘翡开脱。

江兰弦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司忱道：“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正是他苏醒的时候。

江兰弦道：“你还是真是能忍啊。”恐怕从知道这件事后就开始计划了吧。

温尘翡无言以对。

笼住司忱的光越来越浅，他所剩时间已经不多，道：“我与盏湫同归于尽后，本该魂飞魄散，湮灭之迹却被信仰之力捕捉，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低头扫视了一眼：“我本还在欣喜能见着同门最后一面。后来才知道，当时的灵力、怨力、信仰之力在同一时间爆走，这股融合后的力量足以毁灭整个引枫城。枫灵出手禁锢，形成了这座幻境，我被困在其中再也出不去。”

江兰弦道：“枫灵既是幻境的主宰，为何不能将你放出去？”

“幻境已被封死，”司忱道，“枫灵无法保证自己打开后还能再次关上它。”

枫灵曾对他说，等一等，他在等，司忱同样在等。

一年又一年。

司忱是被强行困住的灵魂，留在世间越久越虚弱，他起初是清醒的，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中渐渐模糊，不知从哪一日起，神智渐渐模糊，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转，成了行尸走肉。

“枫灵越来越虚弱，就快要死了，而现在幻境已经脱离枫灵掌控。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会打开一个缺口，能够让我利用剑阁玉佩传一句话出去，那个人来了，我们都能获得解脱。”

那人就是江兰弦。

司忱的声音越来越缥缈，透明的轮廓在光下愈发稀薄，只要有一阵风吹过便会从此消散。

周裕心底焦急万分，却没有任何办法，惊惶道：“那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师叔！”

他扑上前想要抓住司忱，动作忽然定格在上身前倾的时候。

时间停止了。

江兰弦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并未用疑问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果不其然，因为时间暂停而暂缓消散的司忱颔首：“我的灵魂已经磨损的千疮百孔，只剩下最后一缕残识融入枫灵，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借用他的身躯。枫灵没有实体，我便只能用幻化的形态出现。”

在枫灵的灵海中，他也得以看见一些关于世界的事。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他看着江兰弦的目光满是喜悦，“多谢您，让我离开前还能再见一眼故人。”

是谁的故人？江兰弦有些分不清现在说话的究竟是司忱还是枫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