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江兰弦现在不能过多影响幻境,否则破坏境中相互牵制的力量,会导致它提前暴动。他卡着崩溃的边缘收回神通,空气像被雷击,出现一瞬间的波动后时间恢复流速。
司忱释然一笑:“幻境已经超出掌控,我无法说出更多的事,只能靠你们继续走下去。从这里,去见古枫。”
江兰弦道:“我会去的。”
司忱抬手对他一揖,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尽,便连着微光离去。
周裕扑了一个空,只抓住一点飘散的灵光,还未落到掌心便无影无踪,他不由得怔然。
温尘翡突然对着江兰弦跪下,郑重道:“江尊者,请您救救师叔和引枫城满城子民。”
江兰弦没有说话。
温尘翡将所有底牌托出:“江川玉就在我手中,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将它交给您。”
他将手放在胸口立下心誓,以道心担保承诺为真,天道感应而出,誓成,违约将付出性命的代价。
一道微不可查的力量从九重天之上垂落,江兰弦眼底飞快划过惊疑,他看向温尘翡的目光带了一丝意味深长。不动声色的用隐匿术法编织了屏障,挡住了来自天道的疑惑。
周裕紧跟着他师兄跪下。
江兰弦抬手,一道力量将他们托起来:“行了,我早就答应你们师叔了,弄得我像是什么欺人的恶徒。而且,即便没有这些事,这趟我也是要来的。”毕竟,这里有他的两个诺言啊!
太阳高悬云端,光照在人身上从心底生出寒意。屋檐下,纸雕枫灯轻轻摇晃,一枚红叶脱离灯芯落至江兰弦手中。
兰弦伸出二指夹住红叶,信仰之力在指尖振荡不息,像是在催促他们快些。
枫城北边,赤红光柱冲天而起,将沉寂幻境撕开一个大裂口!被震动的万千灵光同时从地底浮出,昏黄大日如同运行差错的机关在闪烁中碎成千万片,被抵挡的黑气争先恐后碎片中涌出来。
怪不得阳光阴冷,原是封印了怨气!
小院同样被波及,陌生的气息带来了令人呼吸不畅的不详感。
——“信仰之力不同于维持世间流转的灵力和怨力,它从人的信仰中生出,因人的供奉而强大,比之二者,它更符合人们想象中关于神的传说。”
司忱和温逐的身影从树下走出来。
“你们温家之事更佐证这个说法,能弄出绝佳的根骨天资,除了神还有谁能拥有这种逆天的力量。”他们看不见近在眼前的三人,站在院子里,“永远守护一座城的因换一个人拥有天赋的果,这是天道允许的契约,本质上仍旧属于规则之中。”
“是啊,”一小团灵光躲在温逐掌心,“但人们就只会看见他们想看的表象,将信仰之力神化,将它说的无所不能,想拥有它的执念,比曾经王朝尚存时皇帝不惜代价寻求不死药还要深,因为它是真切有这种可能性,所以即便刀山火海也要试上一试。除非死,否则盏湫绝不会放弃。”
“我知道,漪珺是受到诅咒波及才会说出这些话,但听后倒让我思考,我究竟有没有过动过与盏湫同样的念头,”他眼中含有歉意,不知是对谁,“清醒的看着自己的修为不断倒退,身体一日比一日沉重,直到呼吸都透着迟暮的病气,每一日苟活成功都是离死亡更进一步。我无法否认,确实生过一些念头。”
“……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温逐自嘲地笑了笑,“普通人又如何?你还有剑阁,还有报仇的可能。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连答应姐姐保护温家的事情也做不到,无数个夜晚我都在回想那一日为了保护古枫树而放弃温家的画面,上百口人的血将城主府前的石阶都染成鲜红……我想以死谢罪,可引枫城现在的样子,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见姐姐?”
两个同样失意的人谁又比谁更惨,彼此相视一笑也算苦中作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盏湫得逞。”
“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所有的故事都有尾声,在主角齐聚后,终将迎来结局。
这其中还有一场很久很久之前的相遇,还有一棵小树逐渐枝繁叶茂最终成为“神”的故事,而这场相遇的过去与现在,是连接这座城的因与果。
江兰弦余光瞥见院外:“来了。”
此时的天地仅有小院是亮的,一道身影站在门边,黑衣几乎和四周暗色融为一体,漂浮着的灵光像是生了意识朝他靠拢,却被他冷漠挥开。透明的因果线从他身上冒头,纷纷涌向江兰弦。
江兰弦单手结印,青光自手上凝结,细细一道散发出镇压一切的威压!他将方才飘来的红叶在眼前排开,飞奔而来的因果线将红叶缠住,远处的光柱感受到了召唤与之共鸣,刹那间迸发强烈的光芒!
幻境的境主,境心在此刻交汇,以江兰弦为界点,打开隐藏最深的门扉!
温尘翡面色大变:“果然,这是三重空间幻境!”
不。江兰弦默默在心底否认他的话,这是第四重空间,应该说,是第二座幻境。
这或许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境中境,温漪珺的三重空间幻境,和被困百年、执念引起信仰之力共鸣,借着境心生生在第三重空间中造了一层属于司忱的幻境!
哗!
疾风骤起,发出阵阵狂响。空间界限不断被模糊,灵力旋涡席卷中,两个不同维度的幻境开始对接——
“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你会怪我吗?什么都没给你,只能匆匆结一个婚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枫神在上,以春分为期,信徒温漪珺,”
“信徒……”
“于今日结契成婚,此后,两心和合,白首不——”
不,这不是我要做的事,我在做什么,亭照,亭照怎么会在这儿?还有,师尊也在?!!
枫城中央,盘虬千年的古枫树拔地而起,枝干参天,一丝阳光都不露。并非三十年一次的祈神节,然而一树红叶翻动着火浪,在地面也铺就一层红河。这片地界充斥无法形容的神韵,便是世间最好的清心咒都比不得它的温柔,躁动的灵魂得以安息,从而生出最诚挚的信仰。
温尘翡和周裕尚沉浸在壮丽醉人的盛景中,忽见树根突然冒出无数道怨力向着前面的江兰弦疾冲而去,所过之处哀嚎鬼影不断,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罪孽气息。
温尘翡二人被禁锢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朝江兰弦冲过去!
江兰弦却视若无睹,垂眼僵硬如石像,什么动作都无。眨眼间怨力便扑到他面前,弥漫的黑气裂开一张大口!!
周裕大喊:“小心!”
头顶的天空划过数道流星般的剑气,拖长的尾焰炸开一团团霜花,轻飘飘坠落的同时,破空斜飞而来一柄冰蓝长剑,清灵剑气从天而降,直将那怨力绞散!
一人站在树旁,长剑化为灵光没入他眉心。
应暄踏着满地被震动的红叶缓步走来,白衣玉冠,容疏骨寂,剑光留痕刹那,江兰弦看见他眼底化不开的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