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弦站在过去与虚幻的交界,看见光阴在倒退,一朵花盛开,潺潺溪水流淌过乱石,逐渐呈现了一座同现在互为表里的倒影。
“少主,亭照身有妖异,万万不可与他结契。是我的错,就不该和您说这件事!”温逐无比苦闷,几番劝阻成空,不敢想若此事成真,他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城主大人。
“温逐,你不过是一个下人,这些年来你守城有功,这道情我认,但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温漪珺目光冷冽,毫不留情的同温逐针锋相对。
温逐从漪珺出生后便作为他的贴身护卫,守护其安危。当年邪修围困温氏,城主府中有内奸作祟,设计将他困住,待到温逐脱困,温家已遭迫害,血流成河。
之后,他将漪珺托付给司忱,独留守引枫城,这些年来就是他一人独撑城内事务,然而人力终有尽时,引枫城逐渐败落的势头却再也挡不住了。
直到前几日,亭照突然出现在城中,温逐不敢置信。温逐亲历昔年之事,自然知晓这只妖还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佯装偶遇百般试探,但亭照一点破绽都没漏。从面容长相到说话行事与他记忆中,温漪珺救下的那只妖族一模一样。
可温逐仍然放不下心,越是完美他的疑虑也就越多。无奈之下,他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温漪珺。这些年温逐和剑阁一直都有联系,默默关注着温漪珺的近况,知道他在数月前终于突破金丹,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真人。
识人不清,独断专行。这却是温家最后的血脉,他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温漪珺不知他的想法,便是知晓也不会觉得如何:“我既然回来,不日就将接手城主之位。你境界停滞多时,不如早些放下杂事,好好调养休息。”
温逐没想到温漪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窃位夺权的小人吗!温逐气到胸口发闷,不仅仅是愤怒,更有悲意涌上心头,温漪珺行事如此凉薄,现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引枫城,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温漪珺,为何在剑阁会变成这种性子?
不仅是温逐在怀疑,周裕抱臂半倚门沿,将未说出口的疑问咽了下去,转头看向师兄,温尘翡没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走出那一段幽深小道后,路的尽头就是这座院子,还不等推门,却自行打开了,紧接着便有了温漪珺二人的对话。
周裕压低声音,生怕惊动正在吵架的两人,虽然到目前好像是看不见他们:“那个,虽说我不喜他,但温漪珺在剑阁那会儿行事没这么离谱吧。”
周裕不想提的黑历史中,他和温漪珺也算得上同窗好友,虽然这人是有些急于求成,但经历过那种惨状渴望提升实力也实属正常,他不是在给谁辩解,但……他还真不是凉薄的人。
温尘翡道:“温漪珺昔年行君子作风。”
他们都是说给江兰弦听,不知不觉中江兰弦已成了这个小团队中的主心骨,有他在,不必担心危险。
江兰弦思忖:“他应是被诅咒散出的力量影响了。”
只是不知是被蛊惑还是被完全控制了。
周裕还想问另一件事:“和他吵架的这人又是谁,听着像是温家的下人?”
温尘翡道:“他也是温家人。”
嗯?周裕等他继续说。
“族谱上,他算是我的舅舅。”
周裕震惊:“那岂不是师兄你的长辈!怎么被温漪珺欺负成这样了,不对!引枫城城民不是不能修行吗,难不成她也像你母亲那样,在外得到机缘?”
身处幻境,他也看不出来师兄舅舅是什么修为。
虽说温尘翡也是温家人,但他究竟是不是引枫城人都是一个迷,按照他的根骨来看是别的地方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温尘翡一直看着他的舅舅,神情有些奇怪。
江兰弦其实也挺想问:“是这样吗?”
温尘翡眉眼带着几分迟疑,还是说道:“他曾是邪修。”
曾是,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当年七大门派都派人在引枫城守了好些时候,离开前留下了许多法宝,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若真还有邪修在,早就被发现了。
那厢,温逐面带愤怒:“剑阁怎么将你教成了这般模样!伏霜尊者就任你肆意妄为吗?”
“我什么样?”温漪珺已经不耐烦,唇边挑起一抹轻蔑的讽笑,吐出的话如冬月寒霜令人心冷,“你觉得司忱是好人?不过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啧!”
现剑阁弟子周裕发出不满的声音,拳头痒了。
温逐道:“伏霜尊者是你的师尊,不管他为人如何,这些年他对你的好我在引枫城都有所耳闻,你怎能对师长不敬?简直大逆不道!”
温漪珺不屑:“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也配为人师表!”
不等温逐再度开口,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屋,留给温逐一个决绝而固执的背影。
温逐瘫坐在石凳上,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也是他的罪孽吗?
江兰弦看着这一切,忽然侧首对温尘翡二人道:“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我去问一些事。”
啊?问谁?什么事?
周裕三连问还没说出口,江兰弦已经跨步走进院中。
三个大人站在这里,里面两人视而不见,很显然他们在这处就是透明人,按理说该当个看客。那江兰弦又要去做什么,况且他也想不到江兰弦该以什么借口去问事情。
不过江尊者总有他的道理。
温逐空茫地看着天,身旁起了一阵衣袖摆动的动静。他看也不看,维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好才偏头,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并没有惊讶,一身翻涌的情绪尽数沉下去:“您来了。”
江兰弦对他说:“抱歉。”
温逐站了起来:“伏霜尊者,我不需要抱歉,我只想知道漪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身高足有八尺五寸,旁人看他都需抬头,只是平时的气势在此时早就泄了气。
江兰弦微微昂首,眸光沉淡,静默间,亘古的气息便充斥了全境。
“他不是个好孩子吗?”
“我该如何去见姐姐?”
“我已经知道错了,还要活多久才够……”
温逐的话七零八落,换做旁人怕是只能听懂一句半句。温尘翡自他唤出伏霜尊者的称呼时,便知晓江兰弦在此间应是以师叔的身份存在,但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兰弦道:“你叫温逐?”
温逐点点头:“我是被放逐的人,”他先是木然,而后有些神经错乱了,突然摇头,单手攥住胸口衣襟,“不,我不是,我不是温逐?温,溯回,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