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画卷早已流淌各样颜色,鲜艳地填满一个人存在于世上的痕迹与牵连。
衔因沉默地看着苍舒禾的背影,越发犹疑。
“你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得到什么?”他问。
虽说浮休轴内有大道维持,听起来宝贝,却也是一件死物,在重现他人记忆时,不会做出所谓经过同意的事,直接映射出苍舒禾的记忆理所应当。
可衔因仍觉,苍舒禾慷慨到不可思议,竟然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让他看,说难听点,就是“满足他人私心的观赏”。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癖好,亦承认,一般的死法没能轻易地真正杀死他,毕竟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他早早就懂得。
为此,他利用道统,认真仔细地钻研过许多死亡方式,让自己没那么容易就死透。
所以当苍舒禾说出“自裁”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抑制不住地好奇,她会用什么方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实现她的设想。
总之,不管怎么说,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就是好到他瘆得慌。
还有一种……莫名的违和。
“你活了几年?”前方传来问话,衔因语塞道:“又来,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这样往我心口上戳,真是白瞎一张好脸,趁我还没讨厌你,最好少问几次。”
苍舒禾没理,继续说:“一般而言,人会因为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而抛弃些什么,比如小儿为了换取成长,抛却天真,大人为了填满胸壑里的欲望,抛却底线,你活多年,因为自身喜好与道统,该是见过许多事才对。”
衔因意外地听懂她跳脱的言外之意。
他对于“道”的执念,太过天真。
谁人都知“道”的无情,偏生他就要索求一个“有情”。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就算真有,他能在其中得到什么?
像一只公孔雀到处开屏,以求得“道”的偏心?这话他自己想来都忍不住发笑。
满足行于洞爻的欲望?
反确是一件要紧事。
“每个人都是一盘菜。”他毫不客气地说,“谁都可以在上面撒撒佐料。”
少年眼底微凉:“曜尊,你身上的佐料,太多了。”
苍舒禾闻言轻笑:“那又怎样?”
只要她吃得下。
衔因默了几息。
每一味佐料,都会在“菜”上或多或少地留下痕迹。
然而不是所有佐料,都是好东西,都会是愿意被接受的东西。
一多了,就容易混乱,酸甜苦辣,还有个咸加在一起,指不定就会出现极其恶心的味道,浓烈,刺鼻,入喉即如吞下数不清的绵针,又似泔水,难以忘却。
他脸上闪过吃到屎的表情,很快消失。
苍舒禾无疑是个例外,至少论干净整洁,她是衔因见过的,可以排第一个,甚至遥遥领先的程度。
是一个把所有佐料,都当做养料的人。
少年不禁叹气:“你果然很可怕。”
他再次注视她的背影,瞳仁暗暗盛满凝重与忌惮的观察。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轴间墨色流淌,晕染苍舒禾走过的地方。
“所以,你逐渐拒绝佐料,除了愿意接受的几个。”她说。
衔因缓缓露出微笑:“是啊,精挑细选,才不至于太无聊。”
她的道,朔真,与心有关,这才是真正最可怕的地方。
所有人的道,都源自于心。
这种道居然能被允许出现?苍舒禾竟就偏偏悟得此道。
前方脚步忽然停下。
“既然已经看过我的记忆,不如为我算一算。”
衔因面露惊讶,循着她的嗓音越过,不远处是一层淡淡流光溢彩的壁障,画卷即将走到尽头。
“还没有结束。”苍舒禾说。
“嗯?”
“哦,我是说,这幅画卷还没有结束。”
事实摆在面前,她的话堪称莫名其妙,衔因皱眉:“我们已经快到边界。”
他不觉得,还有什么重要记忆,会在短短的几步路里,就能完完全全地画出来。
苍舒禾弯了弯唇角,笑不达眼底:“所以我说,给我算一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