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因很喜欢和人打交道的理由,无非就是为了满足私欲。
恰好他长了一张会让人心软的脸,这样的一张脸表现出无论怎样都愿意倾听的姿态,还时不时地露出理解,随着倾诉者的情绪,适当地变化。
很多人都会因此感动流涕,再加上言语运用得当,积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
他们脸上几乎都会有相似的纠结,然后说出类似的话:“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只告诉了你。”
多厚重的信任啊,而里面究竟有多少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呢?又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藏住秘密。
这时,他只需要郑重其事地表示,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就能跨出重要的一步。
堆砌在围墙里的球,平时不会轻易出来,也难以出现,但有了一道口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接踵而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再适当地给几句附和,抑或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建议,已经被脑中情绪灌满的他们,就会越加触动。
──他为他们分担了难言的重量,其中不乏罪孽。
他的“美好品德”很快传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找上他,数不清的“佐料”一个一个地砸下。
起初,他吃得很饱,可秘密就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它存在于人心底的某个隐秘角落,这个角落拥有不同程度的高墙。
总之,它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吞入喉咙时,不论是何种滋味,也决然不是温的。
它的刺骨渐渐将他污染,他开始暴躁,易怒,对“佐料”越来越挑剔。
偏生这里的已经不再新鲜,尽是肮脏丑陋,无聊至极,如食残渣泔水,迟早有一天同样会让他变得臭不可闻。
所以,他学会了挑选,学会了拒绝非必要的“佐料”。
精挑细选,才不至于太无聊。
无论是梦微,还是洞爻,行走在这隶属于同一种道统分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某些时刻有所感触,或该叫……福至心灵。
衔因会在每一个福至心灵的时刻,遵循心中的指引,指点逾山也好,带走负山,令她暂时摆脱怀疑也罢,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一个个细节,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攒聚成一方漩涡。
终于,漩涡形成了。
在一切未知里,苍舒禾来到他面前。
“所以我说,给我算一算吧。”她如是说道。
衔因看着她面上的笑意,知晓其中有诈。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挖好坑,就等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虽说已经跳入一半。
理智里的某一部分告诉衔因应该拒绝,应该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然对于“道”的贪婪,肚子久违地生出饥饿,久违地感受到刚入道时的愉悦,兴奋,好奇与美妙。
人的一生当中会有多少个这种时刻?
他决定满足自己的贪心,无论这方由他亲手促成的漩涡,最后会把他吞到何种程度。
毕竟衔因不得不承认,从苍舒禾出现到如今,他都很满意,不管是哪一方面。
他往前走两步,说:“我的道洞爻,和梦微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我能算自己的命,但我从来不会去算。”
或许是心情还算可以,饶是在之前的试探已经确过定这一点的苍舒禾回应他的闲聊:“哦?那你这是准备,顺便算算你的死期?”
“不不不。”衔因摇摇头,“我讨厌算自己的命,若是循规蹈矩,完完全全地按照一步步精密计算过日子,则无趣得紧,未知会带来恐惧,也会带来期待。”
“就像现在。”他摆摆手,在苍舒禾不远处站定,“谁知道这次赌博我会不会真的死。”
话锋一转:“你和我修行的本质有一定相同,都是在他人之中汲取力量,用以回馈自身,多有趣啊,只不过目的完全不同,就带来巨大的差异。”
说完,他伸手做结印状,想起什么,突然停下,抬眼问:“在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你应当会回答。”
苍舒禾没说话,衔因继续说:“你没算过自己的命么?”
她垂下眼帘,没有立即回复。
衔因知道她会开口的,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为什么要算?”她道,“一步步走出来的命,才是出自意志的选择。”
*
每个修仙者都有独属于他们的契机。
与之相对的,是他们心中不知何时种下的种子,茁壮地生根发芽,其间的根须恍若深海巨妖数不清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占据整个躯壳,同每一条脉络相融。
他们由此,行于道途。
少年闻言又笑了:“你和我果然不像。”
墨色徐徐流淌,群山剪影倒映在江面,画舫悠悠行春,忽动忽静。
卷里的景在彻底封卷前,只会是一片死物。
结印的灵力光芒在其间闪烁,缕缕飞掠,逐渐回旋而形成的特殊符文落在地面。
苍舒禾收回目光,神色稀疏,好像他做的事与自己无关。
她拿出漱泠,又召出其它两件同“大道”有关的法宝,没有催动,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浮在手上,薄薄的眼皮掩去瞳仁里的情绪。
忽地,她挑起眼。
只见阵中少年眉间微蹙,洁白的轻纱越发透明,乌黑的睫毛止不住地抖动。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嘴角溢出黏稠的血丝,仿佛受到极大的冲击般,刹那腥血喷涌,染红胸前。
苍舒禾渐渐审视他的每个细微动弹。
程度,还太低了……
她思虑着,往后退了一步。
画卷的景色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发生多大变化,反而是衔因的眉头皱得更紧,原本缠绕在指尖的结印灵力倏忽散去,他忍不住攥紧胸口,嘭的一声,整个人倒地,抽搐不止。
鲜红的血顺着少年的唇,汩汩地流过雪白的脸颊,落于浮休轴虚假的泥。
白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精致漂亮的脸蛋扭曲,狰狞,像是做了个极其恐怖的噩梦,极尽挣扎,怎么都醒不过来。
苍舒禾眯了眯眼,脚下的画卷蓦地一震,同一时间,掌心里的法宝无不嗡嗡颤。
衔因失败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她走上前,将他拖出浮休轴。
在这里死,自己还得多费点功夫,才能让他死透。
*
没人比苍舒禾更明白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亦没人比她更清楚,衔因可能会在她的命数里看到什么东西。
倒不如说,是她想利用衔因的执着,利用他的道统,做些什么。
庭院的风拂开节节轻纱,斜阳在地面时隐时现,房内无端越加幽暗,萧瑟阴凉。
衔因血的味道被远处的花香冲淡,依旧弥漫鼻尖。
苍舒禾瞧着在屋檐探出头的绿叶,不合时宜地觉得,此时若是有一杯热茶,倒是刚刚好。
她想起茶库里喝不完的茶,用不完的茶具。
爹娘每年都会专门去搜集好茶,权惊舟一见到漂亮茶具就会拎进羲和城,拂梅苦练茶艺,顺带将其他女侍全给教会……
其实真正爱喝茶的只有她一个,结果搞得好像大家都很喜欢一样。
不说别人,权惊舟分明不爱喝,可每次就是要装模作样地抿一口,弥枝就会偷偷地捏走糕点……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阿骊说得对,她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阿骊,不会经历阿骊的一切,不会体验到那层层叠加压下的绝望,阿骊也不会理解她的烦恼。
在痛苦扑面而来的沉重漆黑前,无忧无虑的孩子所认为的难以跨越的郁闷,亦显得微不足道。
的确,二者不足以相等,但它们带来的心绪,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人与人生来不同,万千愁绪,惟有自身,才能完完全全地明了,再相似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到如法炮制,因此很多时候,感同身受,最多都仅能算一种,将自身放置其中的模拟设想。
──我的心会因为你的话语难受,我好像能体会到这种痛苦,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苍舒禾面上的笑意渐淡,树根嚼起来的感觉,确实不怎么样。
她瞬也不瞬地盯着桌上的浮休轴,掠过里面一个个人的脸,一片片曾经踏足的景色。
在画卷彻底被收录前,苍舒禾放出灵力,卡住它的运转。
对面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
她抬眼,少年紧皱的眉头始终没能舒展开,忽然如同溺水者,在深海中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与此同时涌出嘴的,是成滩的血。
苍舒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少年人的身体,溢出年入古稀,将死之人的陈年腐朽。
“你……”他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仿若旧病未愈似的无力,伴随着丝丝缕缕的恐惧,只说一个字,剩下的言语消弭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