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骊始终没有看她。
“抱歉,你是个好人,好人却是最难做的,你看,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刚刚……刚刚……就冲你……大喊大叫……冲你生气……你明明什么都……什么都没有做错。”
“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明明帮了我们,我还这样……这样对你,小禾,小禾,对不起,坏人……比好人容易做太多了,好人……好人总是要小心摔倒的,不过有一点点错处,就会成为永远的污点,永远被指指点点,如果你想做一个好人,就要一直做下去,要小心摔倒,小心墙倒众人推,小心……”
“别说了……”苍舒禾的嗓音带着几近控制不住的哭腔,阿骊语无伦次的告诫,让她无端瑟缩,无端生出害怕,不由得试图打断,不由得叮嘱,“阿骊,你等我,等我。”
她不再犹豫地奔跑,不断地央求:“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她跑出茅草屋。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骊姐弟。
阿骊等不到她,或者说,她找不到阿骊了。
阿骊死了。
*
到底是谁的错?
……
弥枝失神地躺在血泊中,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早已习惯与疼痛为伍,只要麻木一点,再麻木一点,就可以当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闭上眼睛,喉咙有烈火在烧,眼眸有利爪在抠,数不清的虫豸张合着一对钳,吸食啃咬她的身体。
睁开,眼珠慢慢地动,望向猩红里自己的倒影。
长久的无言。
是她的错吗?
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生下她,抛弃她的父母?拐走她的人牙子?还是那个买下她的修仙者,抑或,从一开始,从她在这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开始?
是取用呼吸的代价吗?
她眼帘垂盖,任由黑黢黢包裹。
一点晶莹的光亮平白滴落,夹杂着血腥,若有若无地出现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
又是那种感觉,好像她可以等到什么一样,好像……她还可以期待。
弥枝仿佛被烫到,不禁惊醒。
她抬起剧痛的手,啪的一声,狠狠打在血泊里的倒影,冷掉的血溅满身。
阵阵痛意再次袭来,她复恨起自己,为什么总是死不掉?
她想起惯会欺骗的爹娘,说要给她饭吃的人牙子,要给她肉汤喝的修仙者,那个幽暗的洞穴,洞穴里的每个人,还有死去的看守。
包括现在,满脸疤痕,书生模样的人,他说他叫逾山,他说只要好好听话,就能成为宝物。
宝物……宝物……
她不断地咀嚼这个词,不断地咽下苦与恨,陌生的怨愤竟因为方才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密密麻麻,像鬼一样爬出头,充斥她的胸口。
活着是需要代价的,不论她想不想要,既已得到,就必须支付。
为什么是她经历这一切?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
是她想要这种改造吗?是她想要的吗?
那些人,导致她身体发生变化的瘸腿男人,导致她痛苦的根源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接过,为什么还需要她继续承受这种恶果?
为什么?!
庞大的灵力骤然迸发,残暴地肆虐,试图吞噬一切。
逾山赶到时,院落坍塌,血蔓延至门口。
他惊讶地看着那滔天的恨,燎原的愤怒,愉悦地弯了弯唇角,这是戮灭最喜爱的养料。
“会杀人的梦微道……”他踏入其中,没有掩饰分毫的欢乐,“真是个戮灭的好苗子,可惜走错道统了,小子。”
弥枝踉踉跄跄地站起,不停地喘息,睁大逐渐模糊的双眼,誓要记住这张脸,这张延续恶果的脸。
这次,她任凭所有剧烈的情感将她灼烧,她不会再把它们忽视,她要它们怒吼,咆哮,要它们无时无刻盖过肉/体的感触,使她的头脑达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让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地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她的错。
就算不知道是谁的错,也决然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别人,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需要承担的人,是她?
她不明白。
苍舒禾不明白。
为什么错的是别人,结果却是要由阿骊来承担?
热闹的街头,是诸人吆喝的此起彼伏,车轮滚滚,孩童嘻笑打闹,掠过些许轻风。
她平静地走过,难以抑制心里无人知晓的波涛汹涌。
乜越匆匆跑来,慌乱地检查她是否受伤。
他的嘴张张合合,苍舒禾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就只盯着他看,没头没脑地想,错的是谁?
余光晃晃,她已被带到羲和城门口,爹娘正焦急地赶来。
苍舒禾没有动,站在原地呆呆地望。
她不知道,为何心中会如此苦涩?
错的是谁?钧洲?苍洲?开战的钧洲王,父亲,还是她自己?
脑袋一阵恍惚,再定神,只见爹娘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
错的是谁?
小小的孩童忽然发现,这个她一直生活的世界,刹那间割裂开了,而她,并无法真的将它舍弃。
她的怨远远没有阿骊那般浓烈。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
衡岚央忍不住上前,忧心忡忡地蹲下身:“小禾。”
话音落下,孩童眼睫忍不住地颤动,嘴一瘪,抬起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带着所有苦楚,所有委屈,所有无法言说的沉重,奔向母亲的怀抱。
温暖裹住她的嚎啕大哭。
安静矗立的羲和城,再一次注视仿若婴孩的第一声啼哭。
谁都可以有错,谁都可以无错。
只是一片片雪花落在肩头,就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阿骊是谁?阿骊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苍舒禾知晓没有,远远没有。
谁都可以是阿骊。
应该改变的如果还存在,应该留存的如果消失,就远远没有结束。
哪怕真的有罪魁祸首,哪怕罪魁祸首死了,一切也没有结束。
就算人们能再次展露笑容,只要心底的裂痕还存在,就没有结束。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那如果这份力量,足够震天撼地?如果这份力量,足够令所有人忌惮,足够改变一切呢?
人心沉浮有异,各洲为政,各有难言之沉疴,若欲改变,其一,是能以一言号令天下,方能废弊政,行良法。
至少要让像阿骊的人们,都能在这片天空下得到片刻的喘息。
无人做,就由她来。
改变非一蹴而就,那就由她来做这个先行者。
蔚蓝的天穹万里无云。
一只眼睛,一条全新的道途,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刻,无声交缠于天际,甫一诞生,便贪婪地汲取名为“世界”,名为“心”,名为“万物”的养料。
*
“嘭!”
习惯缩在角落里的弥枝,一双眼缓缓落。
房内被连人带门蛮横地砸开,她的视线在断气的守卫停留少许,才移向轻巧跳进来的陌生少年。
少年语塞地撇撇嘴:“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她周身除了杀气,还有弥枝不陌生的血腥。
孩童警觉地缩了缩脚,少年目光投去,在看清的瞬间,身上的气息凝固半刻。
她皱眉,眼瞳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扫过稚童裸露的狰狞伤口,面色渐渐难看,偏过脸低声不悦地嘟囔一句,在重新望去时,浑身所有的尖锐已经消失。
她堪堪踏出一步,梦微道的术法霎时掠过整间屋子。
弥枝戒备地观察,就看女孩动作迟钝,还没有松口气,前方又和没事人一样眨眨眼。
“你行梦微道呀?”她说,“天赋很不错噢,正巧我爹也是梦微道,与你一样,要不要和我爹聊聊?”
少年的话语,孩童已听不清,她惊诧自己的能力失灵,慌张对方为什么能这么快挣脱?
若隐若现的害怕弥漫骨髓,弥枝不停地尝试,不停地发动术法,少年始终都没能被彻底拉进梦境的迷宫。
在恐惧将她溺下之前,孩童猛地扑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嘴里的铁锈味滑入咽喉,一片温暖轻轻停在脑袋,她怔住。
头顶响起嗓音:“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会用道统保护自己,会反击,做得很棒噢~”
不是料想中的殴打,弥枝愣愣地松口,抬眼,包裹她的眼眸柔软,慢慢与她平视。
“我叫苍舒禾,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猜到她不会开口,少年又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以后你可以尽情做喜欢的事,不会痛,也不会有人能轻易地伤害你。”
瞧孩童还没有反应过来,苍舒禾怜惜地凑近:“果然是太辛苦了,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坚持到现在,尽情地为自己骄傲吧。”
“别怕。”
弥枝呆呆地紧盯眼前的女孩。
她得到了一个拥抱,记忆里第一个,真真正正的拥抱,比在太阳底下还要和煦,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