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苍洲人?
苍舒禾面上闪过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不是没有猜测。
阿骊的口音于苍洲而言有些许差异,细听仿若是在模仿,包括习惯,看似与本地人很像,实则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答案触手可及,苍舒禾也没有去深究,权当不知情,她相信自己看到的阿骊,况且她们对对方都有所隐瞒,便谁也不说谁的不是。
可……
“没有经过非正式文书进入苍洲的非苍洲人,如果不是行凶作恶之徒,要么补全通关文牒即可,要么只是被遣返回乡啊。”苍舒禾不解道。
苍洲关于这方面向来有一套固定成熟的律令,由于之前与钧洲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仗,即使已经结束,然为告诫天下他洲,防止有人会趁乱浑水摸鱼,近段时日,苍洲对别国往来人员较为严格的入关法令还没有撤回。
她道:“阿初的情况特殊,法度非无变通,苍洲肯定会多宽限几天,说不定还会帮忙找大夫给阿初医治……”
“小禾。”阿骊突然打断她,“我的父亲,是朱金人,母亲,是钧洲人。”
苍舒禾迟疑地没再言语。
阿骊颤着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压下什么,目光落到她身上,想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温和点,结果反倒更像是在哭丧一张脸,只好躲过视线:“你是苍洲人,在苍洲长大,她还未曾让你伤过心,流过泪,你自然觉得她是最好的。”
“到底……”她使劲眨眼,试图掩去眼眶边的热意,尽力地让眼球往上走,“要从哪里开始说好?”
过了会儿,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声音沙哑:“钧洲的几个关卡会在特定的时间内短暂打开,让经过严苛检查的合格商队快速交换货物,我爹,就是当时其中一条商队的账房先生,他在那里遇见了我娘。”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普通人的相遇。
可那时的钧洲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凡人与修仙者的矛盾日渐激增,凡人的呼吸逐渐被挤压,若能嫁到朱金,得以安稳,也是个好选择,偏偏女方的家人不同意,原因是他们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钧洲人就该嫁给钧洲人。
而男方父母一听对方来自钧洲,更是怎么说也不肯答应,为此做儿子的差点与父母动手,大吵一架,一个扬言非她不娶,两个气得直言,若他娶了那钧洲姑娘就再别回朱金。
两家长辈,竟没有一个同意,惟有两个年轻人孤注一掷的热忱,天真地以为,只要两片交握的掌心足够温暖,就足以跨越一切。
他们在钧洲定居下来。
之后的日子很容易就能猜到,普通人的生活不外乎就那几条轨迹。
──成亲,生子,或感情如初,或相看两厌。
幸运的是,他们是前者,且日益深浓。
阿骊每每回想,记忆中的一方小院,一栋草屋,就会出现母亲的笑靥,飘来父亲的饭菜香,她和阿初上不起私塾,父亲就会连同母亲一起教。
“我们都是凡人。”阿骊说着,嗓子恍如有什么东西梗在里头,撑得她发疼,“凡人是最没有选择的,我们就像海里的沙,潮水一掀,就必须跟着动,无论会被带到哪儿,不论结果如何。”
在一次修仙者们争夺法宝的斗争里,外祖父和外祖母不幸被波及。
作为他们最后剩下的孩子,母亲得到了一块银两,与两个牌位。
常常会微笑的母亲那天捧着那块银,沉默许久,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到香炉前。
纵使家中拮据,亦无一人碰它。
“后来,战争爆发了。”
这是阿骊最想不明白的,分明是一件好好处理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人一饿,肚子一空,恶念就起。
凡人们铤而走险,决意去抢夺来自苍洲的商队,不仅抢粮,还妄图杀人。
人没死成,但苍洲势必要一个交代。
阿骊仰起脑袋,空洞而专注地瞧头顶上的黑魆魆,没在瞳孔留下半分痕迹。
“钧洲的关卡,真正挡住的,锁住的,只有钧洲人。”
钧洲随意地抓住几个凡人,串下口供,准备几车粮,就当和稀泥。
苍洲本就不满其态度,偏生在此期间,还真让胆大包天的钧洲凡人们有了可乘之机,杀掉苍洲人。
事情的发展开始狂奔,往谁都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苍舒禾在鸿治殿亲眼见证过开战的始末。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注视跟前身形单薄的阿骊,她们的距离并不遥远,然苍舒禾就是觉得,在讲明一些话后,她们中间横亘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裂缝倏忽变大,令她无法忽视。
一个钧洲人,一个苍洲人,她们本该相互厌弃。
这些天,阿骊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视她为友人?
“你……你恨我吗?”她犹豫地问。
阿骊闻言,轻轻地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不知道。”
这场战争带走了她的双亲。
阿爹濒死时,让他们娘仨趁乱跑出钧洲,去投靠远在朱金的爷爷奶奶。
娘亲又在临死,叮嘱他们姐弟二人拿好香炉前的银两,跑到朱金,好好地活。
朱金,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地方,爷爷奶奶,两个素未谋面,无半分联系,仅有一层亲缘的人,成了爹娘最后唯一可以托付的对象。
……
回忆开闸,就不是想结束就可以结束的,它是多么微不足道,又占据了阿骊的全部,灌满她的身体,让她稍微挪一步,都无比艰难。
明明已经回应过苍舒禾,阿骊此刻又恍若避开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讲述过往,讲述这个不会为人在意的曾经。
“我和弟弟幸运地逃出钧洲,但很不幸,爷爷奶奶并不喜欢我们,相反,爷爷染上赌瘾,奶奶也自顾不暇。”
两个平白出现的孙子,没有任何感情的孩子,是再好不过的赌注。
他们只好继续逃啊,逃。
也许能成为爹娘的孩子,就已经用尽他们所有的运气。
在逃亡路上,弟弟不仅突发重病,还不小心卷入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的中央,他们狞笑着,好奇着,不知给弟弟吃下什么,竟让弟弟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们是一群戮灭道的修仙者,我和弟弟两个凡人,能在他们手底下勉强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阿骊轻声道,“他们一心想进入苍洲,试图趁着苍洲和钧洲战争的影响还没有彻底结束,干票大的。”
可数十个戮灭道一齐进入苍洲,引人注目是理所应当,他们自然要寻找别的法子。
“我和阿初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却也是掩人耳目的好物什,还能当个没什么用的肉盾。”
她和弟弟就这样被一起带进苍洲。
苍舒禾眸光微闪,她知晓这件事:“他们已尽数伏诛。”
“对,他们在对苍洲做出什么之前,已被尽数伏诛。”阿骊浅笑,嘴角的弧度莫名有几分灰暗,仿佛仅仅是述说,也在消耗她的生气,“但不是还有流窜的同伙吗?”
“小禾。”她望着她笑,“我们就是苍洲寻找多日的通缉犯。”
苍舒禾霎时正色,明了其中关窍,左右踱步,嘴里不停地嘟囔:“通缉犯……通缉犯……没事的……没事的阿骊,你们都是被迫的,只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侧头,朋友面上的平静隐约死寂,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小禾。”阿骊又露出她看不懂的表情,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我们是钧洲人,战争才结束多久?他们会相信我们两个钧洲人千里迢迢,其实只是为了去朱金投奔爷爷奶奶?碰巧爷爷有赌瘾,要把我们卖掉,所以才不得不出逃?偏偏又遇上戮灭道的疯子,不仅没有被杀,还能从他们那得到一口吃的。”
“小禾,那群疯子要杀死我和阿初就像摁死一只蚂蚁这样简单,更何况,弟弟生病,一个累赘,加上我,两个累赘,我们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我们凭什么活到现在?”
苍舒禾指尖泛白。
“你相信苍洲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就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正,公平的裁决吗?你相信我们,那别人呢?你是证人吗?你亲眼见过我所说的一切吗?你承担得起这份重量吗?你我相识不过寥寥,又怎能确定,你没有被我诓骗?你信我,别人信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窒息的沉默蔓延,粗粝地在两颗小小的心上磨。
阿骊别过脸。
到底是谁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弟弟做错了什么?阿爹阿娘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可以怨谁,可以恨谁?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哪一个?可是恨得多了,也就变得茫然,胸口充斥着数不清的情感,里面好像唯独没有恨。
然而她是恨的。
她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一团又黑,又硬的东西,钻进她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在胸腔里生根发芽,不管不顾地汲取仅剩不多的沃土,伺机吞噬她,吃掉她。
她站在河对岸,安安静静地凝视那片属于她的澎湃幽沉。
她觉着,自己正在死亡。
阿骊垂下眼帘,脑海中不断闪过母亲的沉默,如今她已经能理解。
她轻轻道:“都是我的错。”
苍舒禾面露诧异。
“都怪我。”阿骊说。
她不知道该怨谁。
突然间,一声声遏制不住的剧烈呛咳打破虚假的宁谧,仿若在竭尽全力地咳出最后的生息,把它还给这吝啬的世界。
阿骊脸色骤变,猛地朝土床扑过去。
咳声停了。
惟剩的一点点动弹,也不见了。
她呆滞得像块伫立千年,万年的石头。
清晰的缕缕血腥入侵屋内的每个角落,漫入苍舒禾的鼻腔,糟糕的预感瞬间击中四肢百骸,她唇一抖:“我……”
她下定决心,转身撒开腿:“我去找大夫!我带你们进昆琅,我要带你们回羲……”
“你怎么还不明白!!!”身后传来尖锐的厉喝,生生绊住她的脚步。
“你怎么还不懂!怎么现在还不明白!你是蠢!天真!还是真的单纯相信,一切都能按照你的设想实现!”
“你知道树根嚼起来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脚沾满泥土的沉重吗?你知道要怎么在一群斗法的修仙者中活下去吗?你知道杀人的时候,刀子捅进去,血会怎么流吗?!”
苍舒禾抿唇望去,只见到阿骊的背影,她蜷缩在弟弟身边,战栗着,一点点佝偻下去,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呜咽地吼道:“你懂什么?!你一个富贵家的大小姐,懂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她哭着问,“同情?可怜?还是怜悯?”
苍舒禾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吧?”她的喉音渐渐悲凉,“脏,乱,畏畏缩缩,可以做恶事,又舍不下所谓良知,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谈,所以我身上的一切才会让你感到新鲜,你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没有接触过我这样的人,所以你好奇。”
“为此,你不惜从指缝里挤点东西出来,洒洒水一样,就足够我们跪下,对你的恩惠感激涕零。”
一个个音节组成的话语陌生,苍舒禾急切地摇摇头:“没有,我从没有这么想过,阿骊……”
“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阿骊又问。
她陡然变得激动:“为什么?!你图什么!你活得那样好,不愁吃,不愁穿,浑身上上下下,全都是保护你的法宝!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就应该高高在上,就应该目不斜视地错过我……我们!这种人!你为什么要来管我们这摊烂泥!最后除了把你的手……”
阿骊颤抖着哽咽:“把你的手弄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她撕心裂肺地喊,如同要把所有受过的苦楚,不公,所有的恨,恍若夏蝉,恍若呕血,全都吐出来。
破旧的茅草屋平静似死水,无声地抽取呼吸的余地。
苍舒禾眨掉眼眶的湿,她从来没有被如此吼过,比起这种暴烈的狂风,令她更难受的是被误解的委屈,她道:“我……我去找大夫,阿骊……阿骊,你只是太着急了,你别生气,会有办法的。”
她转身欲走,身后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苍凉:“小禾,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