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雪,说来就来。
小小的苍舒禾趴在窗台,冰凉的风还没来得及扑打在脸上,就被衡岚央一把抱回屋。
她窝在娘亲暖烘烘的怀抱里,心里想着阿骊姐弟俩的事。
“娘,雪什么时候会停呀?”她问,她想早点过去看看他们。
衡岚央望向外头,估摸道:“过两天吧。”
银白无声地落,比往年都要大,她不禁叮嘱:“最近不要出去,呆在城里,等这阵子雪过了再出去玩。”
苍舒禾蹭了蹭阿娘,仰头眨巴双眼:“一会会也不行吗?”
“不行。”
“那我去珍珠梅林找师傅,也不行吗?”
“让你师傅过来。”
苍舒禾没再问了,一来衡岚央决计是不会让自己出城的,二来,这场雪恐怕会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她忍不住又担忧起朋友,这么大的雪,房子能坚持多久?前几天雪花还小的时候,她偷偷带去的肉,棉,炭,还有药,够不够他们撑过去?
当初态度果然就该坚决一点,让他们搬家。
等下次见面,要再劝劝。
一想起这个决定,苍舒禾顿时就变得急不可耐,为了不让衡岚央发觉,只好闭上眼睛。
乌黑如墨,在画卷里渐渐淡去。
“这是你入道前的事。”衔因说。
“也许。”
他看向苍舒禾不断往前走的身影,疑惑道:“你自己的事,还会不清楚?”
“不是所有人在入道时,都知晓自己已经入道。”
衔因露出迟疑,这话在他听来,着实奇怪。
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入道的瞬间,意识到自身已踏入道途,但那些人,无不都是出身寒微,对“道”知之甚少。
苍舒禾生来锦衣玉食,作为当时苍洲之主的女儿,她的母亲衡岚央是修仙者,父亲是梦微道道首,师傅也是虚元道的顶端,他们不可能没有教过她。
他按下疑虑,跟上前方的脚步,问:“不过你这场秘密友谊,你觉得苍舒境夫妇会不知道?”
*
雪下了不止两日。
分明冬天已过,整个昆琅还是覆上一层厚厚的白棉。
苍舒禾在羲和城里日渐焦急。
那看起来一吹就会散架的小破屋到底能不能再坚持坚持?上次离开,阿初的身体不仅不见好,还更加严重,苍白如纸,有陡然的一瞬,她都担心他的呼吸会忽然过不来。
如果……如果他挺不过去……
孩童顿住,呸的一声,学着街头商贩不小心吐出不吉利言语后的反应:“呸呸!”
仿佛这样就可以抵消厄运,权当没有发生,就不会反射到阿初身上。
饶是如此,它还是留下痕迹,若有若无,如影随形地缠绕,窗外的玉沙似乎也在她心间盖了浅浅一层。
苍舒禾千等万等,在耐心差点告罄前,雪终于停下。
她迫不及待地跳出门,反被苍舒境一把揪住。
不放心的父亲给还是凡人的女儿多加一件小袄。
苍舒禾心头急切,夸张地左扭右扭:“爹!我要热死啦!”
“胡说,不穿就不让你出门。”
苍舒禾闭上嘴。
穿戴齐整的刹那,嗖地一下蹦出去。
这次,长大成人的苍舒禾目光一路追随少时的自己。
她记得,在跑出阿藏宫的时候,会带出一阵风,春天的雪顺势压断枝头,那是一声非常细微的咔嚓,小到她以为是错觉,而一心只有确定阿骊姐弟安然无恙的小苍舒禾,不会多想。
茅草屋经过几天大雪的倾盖,越发摇摇欲坠。
苍舒禾立在门前细听,里面还有隐约压抑的啜泣声。
她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推开,偏偏想起阿骊叮嘱过的事──遇见别人哭,要先偷偷听。
手缩回伸出,再缩回,再伸出,最终焦躁占据上风,她胡乱地敲门,径直进去。
屋内的药味更浓了,原本潮湿的霉味多出一股莫名腐败的味道,漫入苍舒禾鼻腔的瞬间,激起她浑身的不适。
阿骊坐在药罐前,双眼通红。
“怎么了?”苍舒禾快步走近,望向阿初,试图能判断情况。
土床上的男孩依旧不省人事,唯有比以前还要轻的呼吸在告诉人们,他还活着。
阿骊眼睫颤了颤,面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声音哽咽,艰难地对她扯出笑:“没事,真的没事,这次有你帮忙,我们比往常好过很多,多亏了你,真的多亏了你,只是……只是……阿初情况……好像不太对,我……没事的……没事的……我再看看……我再看看……”
苍舒禾转身坚定道:“我去找大夫。”
“不!”阿骊猛地扑上去,拉住她的黑袍,好像她不是要去找大夫,是要去拿把刀,把他们都给砍了一样。
过分瘦削的女孩哀求地摇头:“不行,不行的。”
苍舒禾不明白,眼前的人分明把弟弟看得很重,为什么每次要去找大夫,她都要阻止自己,不由得问:“那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既然在乎,既然一直都在为救阿初的命苦苦努力,又为什么连偷偷摸摸找个大夫都不敢?
“如果是担心找不到好大夫,我来找,如果是诊金,我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