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昌集团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十足,冷气嘶嘶地吹着,却压不住谈判桌上弥漫的焦灼和隐隐的火药味。桌上摊开的文件堆积如山,像一片片凝固的浪涛。
王律师,盛昌的首席代表,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阴沉几分。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动作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施加压力的意味。他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秦洛曦脸上,锐利如刀。
“秦律师,”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贵方提供的这份所谓的‘补充证据链’,指向性很强,但来源……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尤其是关于海外账户那部分。我们很怀疑,贵方获取这些信息的途径,是否完全……合法合规。”
他刻意加重了“合法合规”四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秦洛曦放在桌边的手机。那里面,存着她和周维费尽周折才与那位前财务副总监建立起的、脆弱的秘密联系渠道。
威胁,不再遮掩。
秦洛曦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她迎上王律师的视线,语气平静:“王律师,证据的证明力在于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至于获取途径,如果贵方有疑虑,可以在法庭上申请调查,或向有关监督部门反映。但在目前的谈判环节,我们只讨论证据本身是否足以支撑我方的诉求。”
“诉求?”王律师旁边的副手,一个年轻的男律师,嗤笑一声,语气尖锐,“贵方的诉求,恐怕不仅仅是并购条款的修改吧?秦律师最近手头似乎很紧?听说连自己的房子都卖了?”
空气骤然凝固。周维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担忧地看了秦洛曦一眼。
秦洛曦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放下杯子时,她的指尖甚至没有丝毫颤抖。
“我的个人财务状况,与本案无关。”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倒是贵方,似乎对对手的私生活格外感兴趣?这种调查精力,如果用在对自身交易透明度的审视上,或许今天这场谈判,会顺利很多。”
王律师的眼神阴鸷了几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秦洛曦,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秦律师,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淹着自己。盛昌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我们有很多……‘朋友’,在很多地方,都说得上话。”
他在“朋友”和“说得上话”上加了重音。这是更直白的警告,暗示着他们在司法、媒体甚至其他领域可能拥有的能量和手段。
秦洛曦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她知道,盛昌这种体量的企业,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威胁律师,制造麻烦,甚至动用非常规力量施压,都是可能发生的。她孤军奋战,身后只有一个小律所和摇摇欲坠的周维,而对方,是一座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如果她在这里退缩或倒下,沈茗礼和傅洛初的治疗怎么办?那笔天文数字的、持续产生的费用怎么办?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王律师,”她缓缓开口,目光清冽,没有一丝闪躲,“法律是底线,也是武器。我尊重商业规则,也敬畏法律威严。贵方如果有任何不满,或者认为我方行为有任何不妥,尽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既然坐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浑水’的准备。我的当事人,和我自己,都只相信事实和法律。”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钉在寂静的会议室里。